1 从东大到电通公司
在高桥茉莉的家乡,天气晴朗时,一眼就能望到富士山。不过采访当天不凑巧,刚好是阴天,也就看不到日本最高峰的英姿了。据说茉莉不太喜欢她的家乡,因为除了富士山好像什么都没有。她从小就充满求知欲,而且讨厌失败,从小学开始,她的兴趣点和关注点一直都指向东京。然而,原本不喜欢乡下的她,却在去世的几个月前如此说道:“我能在这抬眼便是富士山的田园风景里长大,可能是一种幸福吧。”
半路上,我从超市买了扫墓用的鲜花。站在崭新的墓碑前,我看到上面写着:高桥茉莉——终年24岁。本应享受大好青春的时候,她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在她墓前合掌行礼之际,我感受到了一位头脑聪明、容貌秀丽的高学历女性的无奈。
高桥茉莉,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院,曾在日本最大的广告公司电通公司工作。然而,由于过劳导致的抑郁症,她于2015年圣诞节跳楼自杀。这是她入职的第一年,她才刚刚踏上职场精英之路。
2016年9月30日,高桥自杀事件被东京劳动局三田劳动基准监督署认定为劳动灾害。此后,她的名字才被媒体(尤其是各大报纸)广泛报道。从2015年10月9日到11月7日,她的加班时长达到106小时50分钟。
被认定为劳动灾害后,茉莉的母亲幸美女士和律师川人博召开了记者会。一般来说,被认定为劳动灾害后,死者的家属不太会使用真名并露脸接受公开采访。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幸美女士拿着女儿的遗照出现了,面对记者们的提问,她眼神坚定,回答有理有据。她表示,捍卫女儿的尊严,让世人知道电通公司的违法行为,这是她的责任,因此她选择实名出镜。这一新闻一经报道,在推特和脸书等社交媒体上涌现出各种不同的观点。
其中就有这样的观点:“一个月加100小时的班,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老子年轻的时候,加得可比这个狠多了。”
中年上班族会拿自己在泡沫经济时代的工作时长来比较,从而发出这样尖酸的评论。但是,企业与员工签署的加班协议已经设定了加班时长的上限,超过该上限就是违法。有的人愿意免费加班,从而表现出自己是“合群”之人,如果你想这样做当然是你个人的自由,但要知道,那个大家高喊“(一天)工作24小时”的时代才是不正常的。
“如果考上东大,将来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想自己挣钱,让妈妈轻松一些。”这是茉莉上高中时常说的话。我之所以想要采访东大毕业的女性,也正是由于这一自杀事件。茉莉有一位学姐曾在广告行业工作多年,她说:“茉莉学历高,长得又好看,肯定会受到周围的很多关注。我觉得正因为她是一个很努力的人,所以她才会感到痛苦。不难想象,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会对她有所妒忌。”
2018年的夏天,茉莉去世近三年后,幸美女士观看了电影《妈妈咪呀!2》,发了一条推特:第二部终于上映了,茉莉酱。我果然哭得稀里哗啦。上一部,我们还是一起在家里看的。后来你说,你去看了舞台音乐剧,我多么希望这一部也能和你一起看。你说你的婚礼,要在碧海蓝天的夏威夷举办,还说会叫上我。你说你的孩子,要让我给你带。这些梦想,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是我们自己的聪明善良的女儿死了,我们会有多难过。
2
闺密型母女
幸美女士结束工作回到家里,邀请我进了茉莉的房间。她说:“上大学前,茉莉一直住这个房间。她去东京上大学后,放假回来也还是住这个房间。现在这里是我睡觉的地方,就睡在茉莉的骨灰旁。”
我原本以为,东大毕业的茉莉,她的房间一定是那种简洁冷静的风格,没想到我完全猜错了。她的房间以粉色为主色调,放着饰有蕾丝的床。房间里摆满了怀揣公主梦的少女会喜欢的各种小物件。另外,墙上还挂着为广岛东洋鲤鱼(棒球)队加油助威的道具。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微型祭坛,放着茉莉的牌位。公主般的房间与祭坛——这样格格不入的搭配,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1991年,茉莉出生在母亲的故乡广岛。“茉莉”这个名字在日语中有两重寓意,一是“庆典”,二是“茉莉花”。幸美女士说:“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我总是会聊茉莉的事情,过去如此,现在也是。我经常会想着茉莉的事情。以前流行过一个词,叫‘闺密型母女’,我感觉我跟茉莉就是这种关系。我们一起爬山,一起旅行,一起泡温泉,去逛街的时候她会帮我挑选衣服,还会帮我化妆。后来她上了大学,住在东京,而我住在静冈,即便是现在,我也会经常觉得她还在东京。但当我去东京的时候,才会真切地感受到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和幸美女士总是会聊茉莉一样,茉莉也总是会跟东京的朋友聊她的母亲和弟弟。幸美女士说:“之前我和茉莉的朋友见面时,她的朋友都会跟我说:‘茉莉可是经常跟我们提起您和弟弟的哟!你们关系这么好,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3
不服输的女孩
三岁以前,茉莉很内向。不过,她很喜欢当时上的英语培训班,在那里她唱英语歌,玩游戏,过得很快乐。幸美女士会带她去图书馆,挑选书籍,然后读给她听。茉莉小时候的梦想是要成为一名童话作家。
在幼儿园的时候,茉莉经常被早熟的小朋友捉弄。但是,等上了小学,大家开始学习文化知识以后,她就迅速崭露头角了。因为她学习成绩好,情况一下子发生了变化,没有人再去捉弄她了,她也越来越自信。
小学的成绩有三档:良好、优秀、非常优秀。茉莉的成绩单上满是“非常优秀”。此外,她还连续六年蝉联学校马拉松比赛的冠军。
幸美女士说:“我读书的时候有一股风潮,那就是女孩子应该留在本地读短期大学。因为我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所以我一直求我爸,家里这才让我去东京念了本科。正因此,我希望茉莉能够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她因为家里穷,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茉莉有一个好朋友,是个男孩子,也是她的竞争对手,小学高年级的时候,茉莉听说他将来不打算留在当地的中学读书,而是要报考东京的私立中学。于是,茉莉也萌生报考私立中学的想法。
当地的中学没有外地生源。孩子们上完小学后就直接在当地上中学,所以身边的伙伴依然是小学的那些人。中学的学习生活很悠闲,学生社团活动也很少,而茉莉很有运动天赋,她想加入田径队,也想进吹奏乐队,但是该中学里面没有这些社团。
幸美女士说:“起初我以为茉莉是为了加入学生社团,才想去上私立中学的。但渐渐地,我知道她是希望学习更多的知识,接触更多的新鲜事物。她会问我如何参加小升初的考试,让我帮她查一查。后来她去了邻市的一家辅导机构补习,开车过去要40分钟。”
虽然是中途插班,但茉莉进入辅导班学习以后,成绩一下子就名列前茅了。
小学毕业后,茉莉考入了静冈的加藤学园晓秀中学,而且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注册费、学费全免。
4
通往东大之路:“茉莉辅导计划”
初一时,数学老师对茉莉说:“去年有个学生考上了东大,他中学时的成绩跟你差不多,所以你也可以把目标定为东大。”
但是,茉莉根本不认为自己能考取东大。考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她一直都将广岛大学作为目标,因为上广岛大学的话可以住在外祖父家。等将来大学毕业了,她想当一名记者。
然而,学校方面认为茉莉应该把目标定得更高一些。茉莉最后之所以把东大列入计划,是因为高二时她参加了教培机构河合塾举办的以东大为报考目标的短期讲习会。茉莉的高中老师还带着他们几个想要报考国立大学的学生去了东大参观。茉莉被东大的校园规模和氛围给震撼到了,非常激动。就这样,她对东大的向往越发强烈。
幸美女士说:“后来茉莉打听到,针对家庭年收入低于400万日元的学生,东大有专门的免学费制度。茉莉的中学为了多出一些东大生,一直推荐茉莉报考东大,而茉莉自己也对东大情有独钟。那时的茉莉有着无限的梦想,她想成为律师、外交官、政治家。最后报考时,除了东大,其他大学她都报的法学院,结果共有八所私立大学录取了她,其中两所还提供了免学费的全额奖学金。只有东大她报考的是文科三类。当时我跟她说:‘现在已经有庆应大学法学院可以保底,你要不要挑战一下,东大也报考文科一类?’但茉莉很想上东大,而且希望应届就直接考上,因为她怕复读的话要花很多钱,所以最终还是报考了比较保险的文科三类。”
大学期间,茉莉去了向往已久的《周刊朝日》编辑部实习,还去当了志愿者,为经济困难的初中生提供学习上的帮助……如此,东大女生茉莉尽情享受着她的大学生活。从上小升初的辅导班开始,茉莉就注意到,能上辅导班的孩子很多是家境相对富裕的,有的是家里开医院的,有的是家里开公司的,还有一些孩子的父母在大公司工作,曾常驻海外。
据说茉莉就是因为不想输给有钱人的孩子,所以不懈努力着。
5
正因为做得到,所以停不下来
大三的时候,茉莉进入了文学院的哲学系。她还实现了海外留学的梦想,而且,不用自己出一分钱。她获得了日本文部科学省和中国政府的奖学金,在中国留学了一年。刚开始留学的时候,她哭着给母亲打电话说:“因为不懂中文,生活好辛苦啊!”但最终她不仅加入了篮球队,还结交了很多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朋友,收获满满地回国了。
求职时,茉莉考虑过商贸公司、广告公司、报社等很多方向,并向相关领域的学长学姐取经。她说:“我和当了公务员的学长学姐聊过,他们说中央部委的工作很忙很忙,但同样是繁忙的工作,电通公司的薪资水平更高。”
茉莉的长处是写文章的能力以及与人沟通的能力,她想发挥这些长处。渐渐地,她越来越倾向于去电通公司就职。幸美女士在网上查了电通公司的声誉,得知他们公司曾发生过劳死事件,很是不安。她也跟茉莉说了,但茉莉直接跟她说:“没关系!你不用管,我自己会决定。”
电通公司会对拟录用者开展研修活动,当时有一个任务是让大家想一句宣传自己的口号。茉莉的口号是——“零元东大生”。
一路走来,不管是上辅导班还是上学,她几乎没有交过学费。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自虐的笑话,但茉莉拥有乐观的心态,使得她能够轻松地说出这种口号来。然而,进入电通公司后,等待她的是职场霸凌。茉莉去世后留下许多备忘录和短信,其中就有她遭受过的语言暴力,比如:
“你们东大果然是最高学府,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呀!”
“东大生,好恶心啊!”
东大毕业生的标签,再加上性别歧视,以及连续多天的深夜加班、通宵加班、周末加班,在这些压力之下,茉莉开始失眠。她在推特上发过这样的牢骚:
“公司的人变得越来越难相处,难受。”
“我的人设被人取笑了,难受。”
“一天要在公司待20个小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可笑。”
如今,幸美女士会参与各种预防过劳死的宣传讲座,积极发声。她认为自己有义务将其作为终生的事业。
在采访即将结束时,我问了幸美女士一个问题:“对茉莉来说,去读东大是幸福的吧?”通过不懈的学习,茉莉拿到了日本最高学府的文凭。然而,虽然走上了令人羡慕的道路,但她的梦想最终被黑心企业里的职场霸凌断送了。
身为母亲的幸美女士应该是最为后悔的人了吧,而我还是问出了这么苛刻的问题。我感觉,听完我的问题,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忧郁。
她回答道:“当时已经考上东大了,也只能去读。我自己也会想,茉莉那么努力,是不是真的幸福。按茉莉的说法是:‘进了东大,就有得选了。努力的人必须一直努力,没有终点呀……’”
头脑聪明的茉莉所想的是,通过努力学习考入东大,然后就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了。正因此,我们不能让类似的悲剧再度发生。
内容简介
东京大学是日本独一无二的至高学府,在民众心目中如同神话。但对于奋力考取东大的女性而言,东大出身既成为她们的优势,也成为劣势。在工作或社交时,许多东大女生不愿轻易透露自己的东大身份。
本书采访30多位“东大女子”,还原她们的人生轨迹,展现她们如何在抑止女性自我追求的传统观念中突出重围,又在东大毕业后做出不同的选择。促使读者思考日本乃至东亚女性在自我实现之路上的独特困境,也鼓励所有女性勇敢追求自己的价值实现。
作者简介
樋田敦子
日本知名记者、作家,明治大学法学部毕业后进入新闻业。她主要关注日本的女性和儿童问题,为多家媒体撰稿,并担任电视和广播节目顾问。另著有《女性和儿童的贫困:追寻被社会孤立的人们》《女性的贫困,2020—2022:我听到了她们的声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