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的文脉传统里,向来有以丹青记岁时、以笔墨载民生的笔意。《南都繁会图》铺陈金陵市井的烟火万重,《姑苏繁华图》写尽苏州城的舟车络绎……落在绢素、纸本上的线条与色彩,并非闲笔,实是为生计作注、为岁时留痕。
9月23日是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稻浪翻金,菱角沉水,桑枝垂实,在江苏这片水网纵横、膏腴千里的土地上,丰收,是一切繁华的根基。这次,我们不妨循着七幅跨越千年的画作,去读懂一粒稻、一尾鱼、一片桑、一船菱里藏着的江苏丰收密码。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四月江南农事兴
一个风流才子的田园远望
要聊的第一幅画,是明代唐伯虎的《江南农事图》。
画面里,一条溪流从平畴间蜿蜒穿过,两岸水田连片,村舍掩映在绿树之间。农夫俯身插秧,渔夫撒网捕鱼,行舟穿桥而过,挑担的商贩沿路叫卖,远处山峦淡成一抹青痕,一派江南四月的明丽春光。
画上自题诗道:“四月江南农事兴,沤麻浸谷有常程。莫言娇细全无事,一夜缲车响到明。”
世人说起唐伯虎,总想起“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名号,想起他诗酒风流的传说,却常常忘了他是土生土长的苏州吴县人,生于水乡,长于市井,对江南的农事与烟火熟稔于胸。
他笔下的田园,不是凭空想象的世外桃源,而是他日日所见的真实生活:田埂上的泥点,河面上的桨声,深夜里家家户户缫丝的纺车声,都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故乡底色。
河鱼穿稻穗
一个倔强县令的丰收宣言
第二幅画,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鲇鱼图》。
与常见的丰收图不同,这幅画里没有连片的稻田,没有忙碌的农人,只以淋漓的水墨,绘出两尾鲜活肥美的鲇鱼。一正一反,一浓一淡,几笔稻穗斜穿鱼身,笔墨洒脱,元气十足。
画上题诗更是直白:“河鱼一束穿稻穗,稻多鱼多人顺遂,但愿岁其有时自今始,鼓腹含哺共嬉戏,岂惟野人乐雍熙,朝堂万古无为治。”
一尾鱼,几枝稻,道尽了江南水乡“稻鱼共生”的丰收智慧,也藏着画家对岁稔年丰的朴素祈愿。
李方膺是南通人,出身官宦之家,历任乐安、兰山、潜山等地县令,为官清正,有惠政于民,后因遭诬告罢官,寓居南京借园,常往来扬州卖画。
他一生画梅、画竹、画鱼,笔墨里总带着一股刚直的生气。他画鲇鱼,不只是画水中之鲜,更是画江南水乡最寻常的丰收图景:稻田养鱼,稻护鱼,鱼肥田,一水两用,一田双收,这是江苏农人沿用了千百年的生存智慧。
山下树比牛毛多
一个古稀老人的隔舟笑歌
第三幅画,是金农的《采菱图》。
作为“扬州八怪”的核心人物,传说金农五十岁才开始学画,却以古拙清雅的风格独步画坛。
这幅《采菱图》作于乾隆二十四年,当时金农正寄居扬州僧舍,以卖画为生。
画面极简:一抹远山淡如青螺,赭色沙丘静卧在如镜的湖面,几叶扁舟穿行在簇簇青萍之间,红衣采菱女点缀其间,笔墨清淡,却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画上题诗:“吴兴众山如青螺,山下树比牛毛多。采菱复采菱,隔舟闻笑歌。王孙老去伤迟暮,画出玉湖湖上路。两头纤纤曲有情,我思红袖斜阳渡。”
采菱是江南秋日最动人的农事。每到菱角成熟的季节,水乡女子驾着两头尖细的菱桶,穿行在菱叶之间,歌声隔着水面飘来,是秋日里最柔软的风景。
金农画这幅画时已是古稀,半生漂泊,他笔下的采菱图,既是对江南水乡风物的描摹,也是对故乡岁月的回望。因为,对江南水乡的百姓来说,菱角可能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产,却是秋天最踏实的滋味。
打桑接叶
一个“孝子”画家的生命张力
第四幅画,是清代闵贞的《采桑图》。
没有繁复的背景,只画一棵高大的桑树,一位采桑女子站在巨石上,一手持杆击打桑枝,一手举着竹篮承接桑叶,身体竭力向上伸展。
在古代仕女画里,女子多是娴静温婉的模样,而闵贞笔下的采桑女,却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她不是深闺里的佳人,而是靠双手劳作的普通农妇。画家以劲利的线条勾勒衣纹,以浓墨皴擦树石,把采桑的动作画得精准生动,也把江南蚕桑业的生机,定格在纸面上。
江苏的蚕桑历史,几乎和稻作一样久远。春秋时期,吴、楚两国就曾因边境女子争桑引发战争,足见当时蚕桑业已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唐宋以后,太湖流域更是全国蚕桑的核心产区,“小满动三车”的谚语里,丝车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闵贞是扬州画派里身世最特殊的一位。幼失父母,他为了追写双亲遗容而发奋学画,人称“闵孝子”。
一枝桑,一篮叶,一头蚕,一缕丝,织就了江南的锦绣,也织就了中国农耕文明里,关于“衣”的另一半丰收。
稻浪滚滚
一个界画高手的秋收现场
第五幅画,是清代袁耀的《山庄秋稔图》。一幅完整的江南山村秋收全景图。
画面最前方,是一片成熟的稻田,秋风过处,翻起层层金浪。奇石环抱的山坳里,几户人家掩映在绿树之间,门前的打谷场上,两个农夫正驱使耕牛拉着碌碡(读音为liù zhou,一种石制的传统农具,呈圆柱形,主要用于碾压谷物脱壳或平整打谷场)。打场,一位老农坐在碌碡上指点着。院门口有人端着茶水走出来,小院里妇人纺织、儿童喂鸡、壮年挑谷,一派热闹的丰收景象。
山脚下的草棚里,两个赤膊的农人正摆弄着水车,湍急的水流顺着轮轴转动,带着舂米的杵杆上下起落,是古画里少见的农事器械细节。
袁耀是扬州人,擅长山水楼阁,笔法工整。界画出身的画家,画起农事来也带着严谨。
“山田得秋稔,农家共欣欣。”对江苏的农人来说,秋天的打谷场,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地方。
稻穗从秆上脱落,谷粒归仓,一年的辛劳,都在这金灿灿的收获里,有了最踏实的答案。
水上高歌丰获归
一个新时代的江南礼赞
第六幅画,是国画大师钱松喦(yán)的《水上高歌丰获归》。
这幅创作于1958年的作品,是新金陵画派表现江南丰收的代表作,也为江苏的丰收叙事,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画面里,秋日的红树占据了近景,红叶如火,倒映在河面上。河面上,几艘满载稻谷的木船错落而行,船上的农人有的划桨,有的撑船,有的坐在稻堆上,每艘船的稻堆上都插着一面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河边的芦苇随风摇曳,整个画面充满了动感,也充满了时代的朝气。
钱松喦是江苏宜兴人,他一生深耕江南题材,走出画室,深入乡村写生,把传统山水画的笔墨,和新时代的农村生活结合在了一起。
在他之前,江南的丰收多画在田埂上、打谷场上;而他笔下的丰收,是行进在河面上的——这正是江苏水乡独有的丰收图景。
从古代文人笔下的田园诗意,到新时代画里的集体欢腾,丰收的模样在变,但江南水乡的底色没变,农人对土地的深情没变。
一川红树,满船稻粱,水上的高歌,是属于江苏的、最鲜活的丰收记忆。
岩石上的禾苗
一万年前的丰收祈愿
有小伙伴可能会问,不是说七幅画吗,这才六幅,最后一幅在哪里?
在连云港市海州区锦屏镇桃花村,锦屏山南麓的一块覆钵状山坡上,分列着多组古老的图像。
这就是将军崖岩画,时代跨度距今约4000至10000年,是国内现存最古老史前岩画之一,也被称为我国最早的一部“天书”。
岩壁上,刻画着粗犷的人面与舒展的禾苗,人面纹线条粗率劲直,刻痕深峻。一根根向上伸展的禾纹,如同稻穗在岩石上生长。有人说这是先民祈求神明引导万物生长,也有人说这是感谢祖先庇佑粮食丰收。无论哪种解读,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对农业的重视,对丰收的渴望,早已镌刻在江苏先民的精神世界里。
合上这七幅跨越千年的画卷,我们会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丰收故事,从来没有中断过。
又一个丰收节来了,风吹过江苏的田野,稻浪翻金,菱香满河。
这滋味,从千年崖壁间生长出来,从历代丹青里流淌出来,最终落在了寻常人家的餐桌上,也落在了每一个人对土地的深情里。
部分图片来自故宫博物院网站、连云港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所、江苏文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