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 姚正安

前天一大早，去附近的一家酒店吃早点。到门前，远远地看见门一侧，有一位磨刀的老人。身边有一个广口布包，有一只小喇叭，小喇叭打开，传出“磨剪子抢菜刀”的吆喝声。老人真聪明啊，录好了，一遍遍地循环播放，不需要口干舌燥地叫喊。

这样的吆喝声，太熟悉了，思绪一下子回到六十多年前。

我们村上有一位以磨剪子为生的单身汉，那时候也就四十岁上下。他整天扛着一条长长的板凳，板凳的前端是固定的磨刀台，凳腿上绑着一个小铅皮水桶，板凳的后头挂着一只黑色布包，走几步喊一声“磨剪子喏——抢菜刀”，后面三个字间隔很长，拖音也挺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雨雪如此，风霜如此，前后几个村的街巷中，总也回荡着他的声音。有一两天听不着，人们便相互打听，“磨剪子的”去哪了。

磨剪子的，姓姚，名长音，大人小孩都唤他姚长音。妈妈曾说，姚长音身世很苦，生下来没几岁父母就因病去世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姚长音到江西做过伐木工人，终因身体单薄，体力不济，回了老家。曾学过木匠、鞋匠，但因学不进去被师傅赶出师门。村上的老人背后嘀咕，没有学手艺的脑子，乖乖地在生产队做生活，不是蛮好吗？也真是怪了，他就是做不了生活（农活），罱泥、夹渣、挖墒、挑圩、栽秧、薅草，什么都不会，让他做，也是活折皱。时间长了，生产队也不再强制他做生活（农活）。他整天像一只单头鸭子，漂浮在水面上。

后来不知向谁学会了磨剪子。我记事的时候，他就是磨剪子的。他磨剪子与别人不同，不说价钱，随主家给，如果实在没有钱，给一碗饭粥也行。用他的话说，一个人，要多少钱做戏（做什么），嘴管过去就行了。

在村里磨剪子，身边少不了三五个七八个小孩围着。他知道小孩为什么围着自己，忍不住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或者几分钱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拿到糖或钱，呼地一下，如小鸟般散去了。过些时候，看不到小孩，他会自言自语：小猴子（老家人戏称小孩为小猴子）上哪去啦？他很乐意被小孩子们围着。

姚长音个子高高的，皮肤黑，佝偻着腰，走起路来，双腿好像抬不起来，鞋子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日复一日缓缓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中，发出“磨剪子喏抢菜刀”的叫唤声。

他住的房子很小，还算干净，一到节日，村里人都请他到家里吃饭，他不愿意连累别人，说，人老了，眼泪鼻涕的，到别人家里不好。村里不少人就送点好吃的给他。他不小气，也不白吃别人的。逢上人家有大事、难事，他都包上三五块十块八块送上，救救急。

七十五岁那年冬天，姚长音因着凉发烧了两天，就走了。村里姚氏族人用他积余的钱办理了后事，多下的钱交给了村里的养老院，给老人们改善生活。当事人说，这是姚长音临终前关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