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小小手炉里的绝世风华

□浙江慈溪 潘玉毅

某日,我跟随供电所工作人员外出巡线。途经曙光南路时,工作人员说要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飞民的红铜炉艺术馆转一下,帮他检查下用电线路和设备。我随行而去,不期然走进了一方红铜炉的小世界。

所谓的“艺术馆”,没有想象中的琳琅满目,桌上只有五六个成品,每个炉子炉体娇小,铺不满一个手掌,造型落落大方,简约而不简单。炉盖上的花纹,雕刻精美,有龙凤呈祥、草木争妍几种款式。凑到近前仔细打量,一笔一画,似行云,如走马,足见行刀之流畅,刻工之精细,亦足见手艺人的用心之深。地上则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器具,有锤子、锉刀、砂纸等等,还有一些原材料。我们赶到时,郑飞民正用电磨机打磨一块铜板。见我们造访,知晓来意后,他起身让出空间,电力人员遂对其室内的电力线路、照明设施及电磨机等用电设施进行检修与维护,而他也在寒暄中由自己的生平讲到了电给红铜手炉制作带来的改变。

郑飞民今年58岁,却已有四十多年的红铜炉制作经验。他15岁拜师学艺,跟随姨夫学习制作红铜炉的基本技能,出师后,自主钻研古代红铜手炉的历史与形态,并成功复原清末的荷莲水鸟纹复杂精雕工艺、明朝八角纹路的南瓜棱形工艺,研发红铜炉彩光纹理的敲打工艺,以及铜坯体凹凸纹工艺,还在材质上取得了一定突破。如今他已是慈溪乃至浙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红铜炉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在全国享有盛名。因其制作的红铜手炉工艺精美,一度被误认为是前人遗作,有作品被收录于《中国民间手炉鉴赏》等书籍。业内方家称其水平不亚于古时名家。

也是经他讲解,我们对红铜手炉有了些许了解。红铜手炉,又称袖炉、捧炉、手熏、火笼。从这些名字不难看出,它由红铜制作而成,且体积不大,甚至可以放在袖子里,炉中存放之物多为炭火。作为一种“暖手神器”,红铜手炉的功能与火熜相类,但更为小巧雅致,便于携带,深受旧时王公贵族和民间富贵人家的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开始进入收藏者的视野,从日用品变成一种珍玩。除了烘手取暖,它还肩负起了装饰、避邪、娱乐等新功能。有人将它放在博古架上,欣赏把玩;有人把它用作熏香器具,为文人弹琴、作画更添风雅;还有人将之视为插花器皿,让花与炉美美与共……

同一种器物,功用不同,细节上便会有很多差异。也正因此,造就了传统手炉造型和纹饰的千姿百态。炉底可方可圆,可为花瓣等形状,由高手所制的炉子,炉盖炉身通体没有焊接与镶嵌的痕迹,所有纹饰均根据订购者的要求,用工具直接雕镂而成。一言以蔽之,方寸天地虽小,尽显中国匠人的匠心匠艺。

红铜手炉的制作由来已久,现今流传的旧时器物、文献典籍皆可印证这一点。它属于日用五金业,是手工业中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只是具体始于哪朝哪代已不可查,只知至明清技艺达到顶峰。有明一代制作的红铜手炉不仅性能出众,经久耐用,更兼设计精妙,巧夺天工。花鸟山水,飞禽走兽,仿佛在工艺品上活了过来,能工巧匠亦层出不穷,这其中便有人称“张炉”的制炉名家张鸣岐。相传他喜以上好红铜制炉,且他制作的手炉一气呵成,无镶嵌、无焊接,厚薄均匀,雕镂精良,坚实程度也不同凡响,可以做到脚踏不瘪,被时人视作珍宝。

红铜手炉虽小,制作的过程却相当繁复。通常制作者会选用2.5毫米厚的整块红铜板,经过千百次敲打和反复雕凿錾刻,始有成品样貌。据郑飞民介绍,一只做工精美的红铜手炉从敲打到完工需要三个月左右时间。其主要工序包括打样图纸、敲打成型、网眼镂刻、磨砂修整,可以说,每一道工序都历经枯燥方成不朽。手工制作有手工制作的浪漫,也有其不能速成的无奈,所幸,制作工器具的与时俱进在某种程度上方便了手艺人。郑飞民坦言:“自从有了电磨机,手炉的制作相比从前已经省力不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技艺与匠心唯有传承,方能长久。在郑飞民的悉心传授下,这些年,妻子和几个徒弟皆继承了他的衣钵。有了传承人,郑飞民自己也没有懈怠,每日里边做手炉边琢磨,他说:“如今年纪也大了,眼力大不如前,对灯光亮度的要求越来越高,但也要继续钻研,把这一门传统手艺发扬光大。”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花飘飞的季节,手里袖一个手炉,坐对屋外皑皑雪景,这不正是很多人共同向往的美好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