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南 魏世通
老家的院子不大,但中秋前后总是被填得满满当当。南墙根堆着金黄的玉米棒,父亲把它们编成辫子,一挂一挂垂在屋檐下,像给老屋缀上了金流苏。西厢房前晒着红豆绿豆,母亲用竹匾盛着,时不时伸手翻搅,豆子滚动的沙沙声,比秋虫的鸣叫还要清脆。最喜人的是那棵老柿子树,果实红得透亮。
中秋前三天,母亲就要开始准备做月饼。我最爱看她用那个枣木月饼模子——那是外婆的嫁妆,上面刻着“花好月圆”四个字,边角磨得发亮。母亲和面时,我会趴在案板边看面粉如何变成云朵,看她怎样把芝麻馅包进去,再用模子一压,一个月饼就带着花纹诞生了。
记得九岁那年的中秋前夜,我偷偷拿出月饼模子,想自己做一个。谁知手一滑,模子掉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我吓得赶紧用面把缺口糊住,心里七上八下。第二天母亲发现时,却只是轻轻摸了摸那个缺口:“这模子跟了咱家三代,缺角也是缘分。”
那天晚上,母亲特意把那个缺角的月饼留给了我。咬下去时,不仅月饼在嘴里化开,那个小小的缺陷反而让甜味更绵长。如今想来,母亲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圆满从来不是完美无缺。
中秋夜赏月时,父亲总会拿出他的小账本。那是个红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他借着月光,一笔一笔算今年的收成:“玉米十二担,花生八筐,柿子卖了三百斤……”算到高兴处,他会抿一口菊花酒,眼睛眯成两道缝。
有一年雨水多,收成不如往年。那晚父亲照样拿出账本,却久久没有说话。母亲悄悄在月饼里多放了些糖,哥哥故意讲起学校里好笑的事。后来父亲合上账本,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亮有圆有缺,庄稼人有丰有歉,这才是天地常理。”
第二天我发现,父亲在那个红皮本子的最后一页画了个月亮,下面写着:“壬戌年中秋,虽歉收,家人团圆,足矣。”那个账本我保存至今,它比任何丰收的年景都让我懂得,中秋的月光照亮的不仅是粮仓,更是人心。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起月饼模子的故事,她眨着眼睛问:“那个缺角还在吗?”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原来真正的圆满,就像母亲说的,是带着缺角的圆满,是历经岁月打磨后依然温润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