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

在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凯斯·R.桑斯坦看来，世界上有三类人：第一类，热爱《星球大战》的人；第二类，喜欢《星球大战》的人，以及第三类，对《星球大战》无感的人。桑斯坦坦承自己年轻时属于第二类人，后来陪儿子重温电影后，就正式跻身第一类人的行列。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自从1977年《星球大战》系列电影的首部作品公映以来，它已成一代美国人的“全民记忆”。其更加宏大和深刻的历史背景在于：当“1968一代”年轻人反官僚、反权威的左翼激情逐渐迷失在70年代的重重危机中时，他们对究竟从哪里重寻人的“主体性”充满焦虑。而借助广袤的宇宙空间和革命公社式的义军联盟，《星球大战》系列电影无疑提供了一个新的想象空间：广袤的宇宙总有帝国君王、官僚机构和暴力机器无法完全触及的角落，向往自由的人们完全可以借此在彼此友爱的合作中重拾革命理想。正是受到这种牢牢印刻在脑海中的文化记忆的触动，桑斯坦推出了看似与他的法学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跨界电影评论集《星球大战的世界》，以细致入微的考据、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娓娓道来的笔触，从《星球大战》系列电影之所以成功的原因出发，分别讨论了文化传播、宗教与救赎、父母与子女关系、自由意志、助推以及宪法与法律解释话题。

所谓“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任何一部有深度的作品，其主题都可能存在多元化的阐释空间。桑斯坦的目标，也许就在于通过解读一个跨越世代的文化作品系列，在电影和人类社会的永恒话题之间架起一道桥梁，再现人类社会那些“最为根本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话概括，这个东西就是“选择的自由”。

在桑斯坦眼中，“选择的自由”堪称整个《星球大战》系列的核心议题，父亲与儿子、忠诚与背叛、信念与希望等诸多话题，比如阿纳金对黑暗面的抉择，卢克对其父亲维德的拒绝，乃至对观众来说是否选择观看《星球大战》，都离不开对“自由意志”和“选择的自由”之思考。在这一点上，桑斯坦的思考往往既矛盾又痛苦：一方面，他悲观地宣告，基于人类的某些“天性”，他们很难真正实践“自由”，另一方面却又时刻提醒我们：你可以自由地做出选择。比如，阿纳金一直受到黑暗面的诱惑，这种诱惑表面上看来自皇帝帕尔帕廷，本质上却是其本人天性中的愤怒、恐惧所致，但即便皇帝帕尔帕廷也明确告诉阿纳金：你有权做出真正从属于内心的抉择。再比如，桑斯坦写道，无论你是支持义军联盟还是帝国，不妨先反躬自问：你所持有的信念，真的是运用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吗，抑或只是一场流瀑的结果？这背后的永恒困境或许在于：既然天性不可改变，那么所谓“选择的自由”真的是一种自由吗？或者仅仅是一种自由的幻象？对此，桑斯坦没有给出答案，事实上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替我们作答。

“愿原力与你同在”是《星球大战》系列电影中一句经典台词，也是颇具跨文化沟通效果的一句话。它像是一个暗语，能够把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许多人联结起来。本书译者张力也写道，无论在欧美还是亚洲旅行，不论面对二三十岁的青年还是七八十岁的长者，“当你不知道跟初次见面的人聊什么时，聊《星球大战》往往比聊天气更有效”，提起《星球大战》经常能够得到对方或多或少兴奋的反馈。如果英国人埃德蒙·柏克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因为在这当中，人们可以看到传统的延续，可以看到不同世代之间强有力的联结纽带。另一方面，“原力与你同在”又像是一种信念，或者政治哲学上的一道喻示。从最早公映的第一部电影里欧比旺对卢克说的这句话，到2016年上映的《侠盗一号》中双目失明的英威一直念叨的“原力与我同在”，在大多数观众心目中，这句被反复强调的口号似乎就预示着某种希望。原力究竟是什么？迄今为止人们依旧众说纷纭，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终极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关乎支撑人类内心世界的某种信仰。

桑斯坦曾在一篇有关《侠盗一号》的评论文章中写道，这部《星球大战》系列电影讲述的不是绝地武士的故事，而是一小群普通人的故事。这些普通人绝望地紧紧握住原力这一信仰，而在那时，邪恶的西斯主宰着银河帝国，导致作为信仰的原力渐渐式微。桑斯坦在《星球大战的世界》中想表达的也是同样的观点：人们需要信仰，唯有如此，人们才有勇气和信念去对抗其对立面。反过来，也唯有如此，这种观念才会慢慢变得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