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3版:读品周刊

不嬉笑怒骂,怎么能写出好书评?

《删除咒骂》 [英]安吉拉·卡特 著 晓凤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思郁

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很多人在初次读到安吉拉·卡特的小说之后,都有一种被惊艳的感觉,然后意识到,我们对她知之甚少,以至于读一本书总觉得不够,会想冲到图书馆,找到她更多的书去读。2012年,卡特的第一本中文版小说集《焚舟纪》出版后,我就有这种印象,这是一位有着非常独特的文学风格的天才女作家,她的小说独树一帜,在众多文学之星中也是非常耀眼的那一颗。只可惜,当时并没有很多作品引介过来。

时隔十多年后,卡特的大部分小说都有了中文版,中间还有一本她的传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对卡特的理解还远远不够。她不单单写过众多让人惊叹的小说,还写过广播剧、童话故事、文学评论、诗歌、新闻、书评,搞过翻译,等等,她写作的范围之广,让同代人惊叹不已。1992年,她年仅51岁去世时,她已经是英语世界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她被赋予了伟大小说家和女权主义偶像的地位。

在众多身份当中,卡特的小说已经被引介差不多了,但是她的评论被关注得不多。她生前出版过两本评论集:《萨德式女人》(1979)和《无关神圣》(1979),去世后——据说卡特去世后三天之内,她出版的书在市面上销售一空——出版了另外两本评论集《删除咒骂》(1992)和《抖一抖腿:新闻与写作集》。今天我们推荐的就是《删除咒骂》。

《删除咒骂》比较特殊,这是卡特去世前已经编辑好的一本文集,她写好了序言——这篇序言也是这本文集中最好看的篇章之一——但是没等到它问世的那一刻。文集中的大部分文章发在英国《卫报》和《伦敦书评》上。我去搜了一下,《伦敦书评》上还能看到卡特的很多文章,我发现其中有不少的评论家持这种看法,说卡特虽然是以小说闻名,但是她的评论大概会比她的小说的生命力更长久。这个看法还是挺让我意外的,对大多数小说家而言,写评论只能算是副业,或者为生活所迫,比如早期的奥威尔写了无数书评,搜集到一起比他的小说厚度多了好几倍,但是谁会去读他的书评呢?只有极少数的评论可以登堂入室,成为经典之作。当然,文学史上也有很多小说家虽然看重自己的小说,但是最终因为评论成为一代文学偶像的,比如像苏珊·桑塔格。卡特是不是也是如此呢?根据我的判断,卡特的小说成就惊人,评论虽然偶有高见,却无法达到小说的高度。

当然,这并非说她的评论不好,实话讲,卡特的评论也比很多专业的评论家写得好。以这本《删除咒骂》为例,卡特提到的几个评论标准我是非常赞同的,比如喜欢能给我们带来愉悦的作家,同时也喜欢争论,她强调说,“愉悦一贯受到英国媒体的批评。我支持愉悦,我喜欢周围能有更多的乐子”。愉悦是评论的第一要义,写得味同嚼蜡的文章是没资格给读者看的,学术论文一样的评论只配评职称用。她同时还说,“我也喜欢争论……没有争论的一天,就像不放盐的鸡蛋一样寡淡”。评论文章,首先要能激发我的好奇心,能引发我们不同意见,诱使我们对更深入的问题进行交谈,这才是评论的意义,所以争论当然要有,如果只是写追捧的文章,那不叫评论。

另外,在这本评论集中评论到的大多数作家和作品也都是我个人非常欣赏的,比如小说家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丹尼洛·契斯的《死亡百科全书》、约翰·伯格的系列作品,等等。这些我也都写过评论,但是很显然,卡特的切入角度跟我写的评论确实不太一样。要知道,小说家写评论与文学评论家的评论有个很大的不同,小说家通常不是评论小说,而是想从中发现自己。

大概概括起来,卡特的评论最常用的两个角度,一个是女性主义的角度,一个是阶级的角度。她写了很多男性小说家和艺术家,洋洋洒洒分析了一通之后,很简单干脆地将他们抛之脑后。比如在我非常喜欢的《言语炼金术》一篇当中,这是卡特给超现实主义者绘制的一幅肖像画,她的分析精准,概括恰当,短句用起来铿锵有力,最后结论让人忍不住莞尔一笑。她非常理性地对这个团体进行了评价,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但是在文章最后,她却说,“超现实主义对女人不怎么样,这就是为什么我虽然觉得他们很棒,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最后的总结更是一针见血,“超现实主义艺术不承认我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而非某种投影——拥有自由、爱和灵视的权利。意识到这点后,我便腻烦地走开了”。

评论写得这么任性也是好作家的一种特权。就好像这个书名《删除咒骂》一样,想起来总觉得很有趣,把脏话都删了,还怎么写出嬉笑怒骂的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