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莼鲈之思

□湖南长沙 陈蓉

这城里的秋光,与故乡不同。

故乡的秋浓,最先凝于菱塘上。水面浮着团团暗绿圆叶,母亲划小船拨开绿障,我便伏在船沿,伸手去探水下秘藏的珍宝。水凉得刺骨,却终究在深处摸到那些棱角坚硬的宝贝,带刺的硬壳沾着湿泥。拖出水后,菱角在船底滚作一堆,像些笨拙的顽石。

船靠岸后,母亲坐在柳树下剥菱角。她粗糙的手握紧铁钳用力一夹,只听“咔吧”一声,暗红硬壳绽开,露出里面雪白脆嫩的菱肉。菱角壳在瓦盆里蹦跳作响,那清甜气味弥漫开来,引得水鸟掠过苇丛时也频频回头张望——人间秋味已浓,连鸟儿也解馋了。

秋意更深时,老屋后窄窄的河浜上,莼菜便铺开了软绿毯子。母亲赤脚立于水中,俯身捞起那些黏糊糊的绿叶子,小心放入竹篮。莼菜滑溜溜的叶片上粘满晶亮胶质,像河湾自酿的柔润泪珠。莼菜在故乡不算稀罕物,可一旦采回下锅,与河里活蹦乱跳的细小鱼虾同煮,便升腾起一种奇异的鲜美,那是水泽深处悄然奉献给秋日的神奇馈赠。

记得一次薄暮,父亲肩扛渔网归家,网上水珠淋漓,一条肥硕鲈鱼正于网中挣扎跳跃,鳞片在夕照里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母亲忙把鱼接过去刮鳞剖肚,我蹲在旁边看,鱼腥气扑面钻鼻。待鱼下锅煎得两面焦黄,她再倒入井水,撒一把碧绿莼菜。灶膛内柴火噼啪作响,锅盖边缘热气蒸腾,鱼香与莼菜那特有的气息交融弥漫,整个屋子都浸在令人昏醉的鲜香里了。

那晚的鲈鱼莼菜羹,鱼白如雪,莼菜似翡翠沉浮于汤中。我捧碗喝汤,鲜浓滋味直入肺腑,烫得舌尖微麻,却也顾不得许多。隔壁阿婆恰巧来串门,母亲忙匀了一碗端去。阿婆也不推辞,就着我家门墩坐下,一口鱼汤下肚,眼角的皱纹里便漾开了笑意,映着灶膛跳动的火影。羹汤的暖香缭绕中,秋夜似乎也慢下脚步,凝结成檐下露水,静听人间絮语。

如今我离开故乡久矣,每到秋深,城中便如约摆满了莼菜与鲈鱼,然而却总寻不回当年的滋味。原来莼鲈之思,非在舌上,而在心上。那鱼羹的鲜浓,原是揉进了菱塘的波光、河浜的水汽、灶膛的暖焰与邻里的笑语。

故乡的莼鲈,早已不单是盘中之物,那是被岁月风干的乡愁,沉在血脉里,每逢秋浓便随北风一同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