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4版:读品周刊

胡阿祥:吾身系吾土,吾国铸吾名

受访者供图

胡阿祥的会客厅里,时间是以千年为计量单位的。

摆在案头,或许是一件马家窑文化的陶器;卧在脚边,很可能是一头来自明清的石狮子。廊下阅尽往来风。

另一方面,他的藏品并非都是金玉为匣的清供雅玩,阿尔巴尼亚的草编,塞尔维亚的玩偶,还有巫师作法的桃木鹰杖,辟邪镇宅的泥塑关公……

这位历史学者的“恋物”,终归于“究名”。正如,亿万人传诵千年的文明的宏大叙事,并非始于庙堂,而是发轫于草芥之间:

夏鼎宏开,实则脱胎于鸣蝉;秦风烈烈,竟起于喂马的草料;大汉天声,无非地上汉水,天上星河。

当这些关于国与名的精妙考证与历史纵深,集结于《吾国与吾名》一书,并作为“江苏学术名家名作”外译项目的重要成果扬帆出海时,胡阿祥感到的,是一种沉静的信心。

“中国的汉字是图形文字,西方主要语系的文字是拼音文字,”他说,“但人有姓名,国有国号,这是共通的。”

他深信,这本书所探讨的,是共通的文明命题:吾身系吾土,吾国铸吾名,这是最短的史诗,亦是最深的年轮,其间蕴含的智慧、误会与交融,足以让世界会心。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藏在国号里的“美丽的误会”

读品:当您得知您这本《吾国与吾名》被翻译成外文,将面对全球读者时,您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胡阿祥:得知消息,我第一感觉是意外,这本书无论是学术深度还是文化厚度,都颇为可观。但是再一想,为什么偏偏选中这本书,我认为也有一定的道理。中国的汉字是图形文字,西方主要语系的文字是拼音文字,本分属于两个系统。我在这本书里探讨的是名字,人有姓名,国有国号,这是共通的。中国人要取地名,要取人名,老外也要取,他们会采用怎样的取法,与我们有共同的方面,也有差异的方面。而中国的这种传统、这种讲究,应该是能够让大家会心一笑的。

读品:在不同文化之间“摆渡”,误读是难以避免的。根据您的研究,有没有一些流传甚广的“美丽的误会”可以与我们分享?

胡阿祥:不仅西方对中国的了解是一个局部深入、逐步广泛的过程,中国对国外的了解也是一样的。比方说,日本列岛、朝鲜半岛从古到今经历了很多政权,不同时代的主要的名称不一样,我们这群“老外”搞不清楚,就统称他们为日本、朝鲜。古代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很难,不像今天,我们看一个视频马上就可以知道大洋对岸在发生什么。因此有一些误会,有一些模糊的地方,都是正常的,但是在这其中,有两个人真的很重要,一个是马可·波罗,一个是利玛窦。

马可·波罗在中国游历了很长时间,记载了中国很多东西,他提到中国当时的名字、蒙古大汗,还有“元”等,但是都没解释。后来,真的把这些东西当学问来做的是非常有名的传教士利玛窦,他在中国一待就是20多年,去世后就安葬在北京,万历皇帝专门给他批了一块墓地。他跟中国士大夫交流很多,因此在《利玛窦中国札记》里面,他对中国名号、国号、域外称谓的解说还是相对比较准确的。不过,他解释的往往是这些名号、国号、称谓的引申义,而我要追溯的,则是它们最初的意思。

在这个长期的过程中间,如果说有“美丽的误会”的话,“丝国”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外国人都这样说,但有一点他们搞不清楚,这丝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非常巧合,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对应了四种主要的纺织纤维材料,古印度对应的是棉花,古巴比伦对应的是羊毛,古埃及对应的是亚麻,而古中国最具有特色的纺织纤维材料是蚕丝。外国人不知道这个丝是蚕吐出来的,因此就在那猜,猜了差不多1000年的时间。西方历史学之父希罗多德最开始说,丝是“树上的羊毛”,但这显然不合逻辑。后来西方人又猜,这是类似蜘蛛的一种虫子吐出来的。这个“美丽的误会”,堪称幽默得滑稽吧。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话题,现在外国人主要称呼中国为China,而china这个英文单词又是瓷器的意思。所以,不少老外,甚至是大批中国的社会人士都认为,由于我们的瓷器驰名世界,所以我们国家得名China。其实这是倒果为因了,道理很简单,先有作为国家称呼的China,然后才有称呼瓷器的china。而追根溯源,China来源于秦国,以其发音相近,“秦”的本意,则是一种喂马的草料。秦这个政治实体产生于公元前9世纪,秦人的祖先非子给周天子养马,养的很好。周天子一高兴,封了他一块地方,于是天子脚下的“弼马温”,一跃成了一个小国的开国人物,为了纪念他立国的根本,非子就把这个国家称为“秦”。当然社会上也有不少人质疑,一个国家的大号怎么会是喂马的草料呢?其实这是少见多怪,比如西班牙的本意是野兔子,巴西的本意是红木,喀麦隆的本意是龙虾,马里的本意是河马,文莱的本意是芒果,如此等等,可见用物产命名国号,本来就属于常见现象,按照地名学术语,这还叫特征命名法呢。

对美食家讲“周”,对时尚爱好者讲“丝”

读品:假如我现在是个人生地不熟的“老外”,您需要给我介绍这本书,您会先从哪个国号的哪个故事开始讲起?强汉、盛唐,还是某个特别有趣的冷门国号?

胡阿祥: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如果我们初次见面,我首先要了解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然后才能有针对性地跟你交流。比方说,你喜欢美食,我可能先会从夏商周里面的周开始讲起。“周”字何解?看汉字,能够望文生义,尤其是看古代的汉字。甲骨文、金文里的“周”,是一个田地的“田”,田的四个方框里都打上了小点,这个小点就是田里种的庄稼,随着文字的演变,后来金文这个田的下面又加了一个“口”,也就是嘴。无论中国还是外国,我想大家都明白一个最深刻也最浅显的道理,“民以食为天”,“周”字就是这个意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意城市网络已经评出全球十大“美食之都”,中国占了六席。中国人讲究吃,怎么反映中国人讲究吃呢?看到3000年前“周”这个国号就清楚了。如果初次见面的这个“老外”喜欢穿着打扮,那必绕不开中国最有名的丝绸。我会跟他介绍,赛里斯,“丝国”,这是古代外国人对我们的称呼,因为他们认为东方国家的丝绸极为神秘,并非凡物。当然我们都知道,中国从来没有哪个朝代叫过这个名字。

还有外国朋友比较了解,我们海外华人华侨的居住区叫唐人街,研究中国学问的外国专家叫汉学家,那“汉”和“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会和他们讲清楚来龙去脉。“汉”,与地上的汉水、天上的银河有关,中国讲究天地对应。“唐”的本义与尧帝的道德高尚、特别伟大有关。

所以,给外国人介绍中国的国号、名称,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话题,可见这里面的内涵非常丰富,学问涉及广泛。

读品:读您的书,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这些古老的国号、名称,其实并没有离我们远去。我们自称“汉人”,写着“汉字”,说着“汉语”,海外的“唐人街”更是遍布全球。在您看来,这些王朝名字,是怎么变成我们每个普通人文化身份的一部分的?

胡阿祥:中国历史从夏商周一直到元明清,用过的国号很多,但是具有世界影响、长久传承下来,还成了外国人对中国称呼的,以汉和唐最典型。

汉朝,从刘邦的汉到刘秀的汉再到刘备的汉,累积起来450多年。汉朝的疆域广大,西汉最大,东汉也不小。最关键的,那个时候的中外交流很频繁。于是外国人就称汉,哪怕汉朝结束了以后,他们按照习惯还称汉。

再说唐朝。唐朝同样是疆域广阔、文化发达,但唐朝的中外交流跟汉朝有点差别。唐朝的中外交流似乎以海路更加重要。从陆上丝绸之路进来的东西,我们往往带个“胡”字。从海上丝绸之路进来的东西,我们往往带个“番”字。近代以来传入的东西,又往往带个“洋”字。胡、番、洋,细细琢磨,很有意味,它实际折射了中外关系的演变过程。再比方说,中国到外国去求法的僧人,“老外”统称“唐僧”,所以“唐僧”不是《西游记》的“专利”,中国古代“唐僧”多着呢。再说件有趣的事情。当初宋朝时,外国商人老是称我们为唐、为汉,朝廷当然希望他们改称为“宋”,结果下了命令,却没人搭理,也许这是积习难改吧,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宋朝的文化成就虽然很高,但就对世界的影响来说,还是比不过汉朝与唐朝。

“强汉”“盛唐”之后,我们如何理解“中国”?

读品:在您看来,哪个历史瞬间或时期,让“中国”这个词的意味发生了最深刻的蜕变? 我们历史上这种极其丰富、层层累积的“命名”智慧和“正名”传统,对思考人类未来的组织方式和身份认同,能带来怎样的启发?

胡阿祥:1912年之前,中国并不是一个国家的简称,也不是一个政治符号,但是中国这个词产生的很早,周武王时期,距今已经超过3000年了。这个“中国”是什么意思呢?中间的城池或土地。“中”代表着中间,“国”在周朝的写法是一个“或”,“口”代表城池,底下一横代表土地,上面的“戈”代表人扛着武器。人扛着武器保卫中间的城池和土地,就是“中国”,雅一点说,就是“执干戈以卫社稷”。

那中间的城池和土地在哪里呢?周朝时指的是洛阳,直到今天,我们还把洛阳称为天下之中。所以最早的中国概念,是地理概念。地理的中国,最关键的成型时期是秦朝,那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民族的中国,魏晋南北朝是个典型时期,不少的兄弟民族成了黄河流域的历史主角;文化的中国,唐宋时代非常辉煌;至于疆域的中国,定型于清朝,乾隆二十四年即1759年,《诗经·小雅·北山》以来的理想,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终于得以实现。所以我们说,从地理的中国,到文化的中国,从民族的中国,到政治的中国,不同时期既不一样,又贯穿始终。

从春秋战国直至今天,其实中国还有一个概念,行为中国。中国有中国人的行为,中国人的诗书礼乐,中国人的心理,其中最核心的一个概念是“中庸”,什么事情都不要过分,要不偏不倚,调和折中,无过无不及。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农业社会的底色决定的。农业要尊重自然,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薅草,什么时候收割,是规定好的。所以中国人总结出“中庸”,《论语》里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从“中国”这个我们时时在说、处处可见的名称中,真的能够解读出很多东西。现在提倡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说你要按照我的来,也不是我要按照你的来,而是文明之间要相互借鉴、相互理解。中国人在这方面的智慧,非常丰富。我的这本《吾国与吾名》,也有助于世界各个国家、各种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彼此借鉴吧。大家既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吾身系吾土,那么尊重这片土地,也尊重其他的土地,就是基本的人伦道德,我想这也是我们研究中国历史、感悟中华文化所得到的既深刻也浅显的启示吧。

胡阿祥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中国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古代史学科负责人,中国地理学会历史地理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唐代文学学会韩愈研究会副会长,江苏省中国六朝史学会会长。著有书籍20余种,发表文章300多篇,主编丛书与著作多部。多次主讲《百家讲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