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凌
“没撕干净的海报,乱画的字迹和油污,隐约暗示出衣服店和餐饮店的轮廓,像是烟火表演结束后一地凌乱的爆竹皮。”
前往碑林区挂职的大学老师杨素秋,奉命接手环境如此狼狈的地下空间,打算建设西安碑林区图书馆。她踌躇满志,想挑选出8万册的书,让这曾经杂乱无章的地下空间,成为读者的精神堡垒。这一在短视频时代逆风而行的经历,最终汇聚成《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一书的骨骼与血肉。
杨素秋的笔法十分细致,微末之事都被她写出趣味来,她以一串串数字为我们呈现出建设图书馆的艰辛。从选址到装修,再到选书,事必躬亲。她日以继夜地审看出版商送来的书单,就像一位母亲在为自己刚出生的婴孩准备贴身衣物与袜子。在为公共图书馆选书的时候,杨素秋既要在专业性与符合普适性之间做出平衡,又要在个人趣味与公共意见之间把握尺度。比如,她不惜成本采购昂贵的立体童书,让图书馆成为消除身份差异的空间。
这座融合碑帖、童书、漫画、武侠等特色区域的“小而美”的图书馆开张后,杨素秋还用一种类似八卦阵的笔法,来写读者与图书馆千丝万缕的关系——以选书、借书、读书为圆心,辐射到他们真实生活的不同层面,既写出他们的艰难与困惑,又捕捉他们的精神生活被书籍指引的某个瞬间。
比如在《他想自己走进海水》一节中,杨素秋写了两位视障爱好者与图书馆之间的紧密关联,与他们交流求知欲和亲身体验后,杨素秋创办了视障阅览室,挑选了可供盲人阅读的设备与图书。
在视障阅览室里,看到杜斌一顿、一顿地触摸那些锥刺的凸点,曾有所不解:既然如今有那么多听书节目可选,一个盲人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在摸索中阅读盲文书呢?杜斌解释:“因为那太不一样了。听书好像是怀里被人塞了一大堆的东西,而摸书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就像一个人主动走进海里,感受到海水一点、一点漫过脚面,漫过小腿……”杨素秋听得眼睛发热:虽然盲人看不见大海,但他心里的大海一样有声音、气味、温度、波澜,作为一个心明眼亮的选书人,她不应忽视他的需求。
在《做题家,我们一起读诗吧》这一节中,杨素秋写了两位高中语文老师朱妮娅和王彦明,在课堂教学中的各种苦恼。很多学生被他们焦灼的家长带到图书馆里来找书看,为的是快速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能直接提分。然而,提升写作能力靠的是不那么功利的阅读,往往靠的是对社会、历史、文学的广泛涉猎,靠的是“深一点的作品”;至于释放孩子们的想象力,帮他们抵御求学过程中的压力和抑郁情绪,恐怕得去读诗。这样,才有望扔掉写作时的教条八股,让新鲜的直觉喷涌而出。
依照老师们的建议,杨素秋在图书馆建了一个“诗歌区”。可能,人必须在某些维度上与世俗的成功标准隔开一点距离,才能在激烈竞争中避免焦灼和迷茫。而这,也是杨素秋殚精竭虑造一座图书馆的用意吧。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区级图书馆的诞生史”,更是一部读者的心灵史。为辅助杨素秋在这家图书馆中建立“碑帖区”,教书法的杨国庆老师帮她筛选碑帖,讲到只有内行才知道的细节,比如“好的拓片,字的边缘会有立体感,能看到厚度,能想象刀刻的角度。”为什么一定要建设“碑帖区”呢,因为碑林区有全国最大的石碑博物馆,也因为中国书法的美是有层次的,要看,要闻,要抚摸。
运营一座公共图书馆,带给杨素秋莫大的安慰。在AI时代,我们担忧无人读书,也担忧无人会走进图书馆,然而,杨素秋一手一脚创造出来的图书馆依旧人流汹涌,她深入地下,创造了一座曲径通幽的精神堡垒,想象读者在生活中遭遇无聊与困境时,书中会有同频的强大心灵在安慰他们,恰如米沃什在诗中所言:“如此幸福的一天,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蜂鸟停在忍冬花上,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阅读无形中创造了广阔的“蓝色大海和帆影”,值得每一个人直起腰来眺望,它今天在,未来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