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婕
著名作家徐风,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是江南文化的坚守者与阐释者。继《江南繁荒录》《做壶》《包浆》之后,他带来了最新长篇系列散文《江南器物志》。徐风以乡野调查为根基,托江南之名,借器物说世,将目光从紫砂拓展至更广阔的江南风物。写不尽的江南,是小桥流水旁低垂的杨柳,是黛瓦粉墙间飘散的茶香,一砖一瓦都浸润着千年文脉的墨韵,一杯一壶皆承载着十里烟火的余温。人们稻饭羹鱼之余,有无数佳话趣谈口耳相传。春水东流,岁月更替,铜钱上的一枚指纹、酒坛前的一壶托付,也都成了故事。故人无踪影,器物有灵光,徐风三年间走访八座博物馆、翻阅百余册方志,在他近乎执拗的考据下,关于器隐镇的一部慢戏在那些犁耙锄钎、碗碟盘盏中再次浮现。
器隐百态见世情
徐风笔下构筑的器隐镇,俨然另一座“鲁镇”。郑龙大的龙骨水车、汤举人的竹编考篮、钱掌柜老紫檀匣子里的供春名壶、李豆花堂前半张雕花的楠木合欢桌,还有那些锅、杖、珠,样样鲜明出众,无一不带着烟火人间的温度,在器隐镇这个小道场内演绎得热热闹闹。徐风以器物形制为线索,以奇谈旧志为依托,在人们的衣食住用中展现一场又一场的熙熙攘攘——农人据时耕地、墨客闲来饮茶、新隆园里和羹调鼎、百工巷中龙凤呈祥,细细地勾勒出江南小镇里官家、文士、商贾、小民的生活百态,谈的是百家事,叙的是世间情。
“合欢桌”的故事读罢余韵不绝,值得细细品味。李家丈夫离家远行,李豆花勤恳持家,为生计,合欢桌一分为二,半张出当,半张镇宅。那出当的一半,总是要在年底丈夫归来前赎回的。后家中变故,桌子未及时续当而丢失,李豆花焦头烂额之际依旧百般寻觅,决不罢休。读到这里,你以为写的是伉俪情深、苦盼夫归,故事终将团圆欢喜。可多年后丈夫归来却另觅新欢,李汪氏变成了汪素娥,半张桌子也漂泊江湖,物是人非再难合欢。掩卷仅剩一声叹息,满心怅然。徐风深得明清笔记小说之精髓,借物喻人,入木三分,于恬淡中现波澜,于无声中映人心。在他笔下,每一个器物背后,都藏着一部微缩的人间悲喜剧。那些寻常物件,经他妙笔勾勒,便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几多意难平、几曲未终章。
一件樏上龙思凤,一柄竹杖起与落,一只考篮助青云,一颗明珠一生情。这些器物不是死物,而是承载着人间故事的容器,兼具情致与韵味。以器物为眼,窥见的是一个个奇妙的故事,更是整个江南社会烟火漫卷、气象万千的肌理与脉络。
以物为媒见真情
郑龙大用耕锄开垦的土地,如同用梳子梳理爱人的头发般妥帖;沈小兔敲着小锣,手上铜钵的凉意化作听者心中的灼热。这种物与人之间的交融,将器物从冰冷的物质存在升华为情感的载体。那些看似寻常的物事,经笔墨点染,顿时有了温度、呼吸和生命。
毛杏妹的刀削竹如泥,编起竹器样样精通,粗糙的竹条在她手里挑来晃去就变成了轻柔绵长的竹篾,后来弟弟接手,竹器上却再也找不到杏妹的手感;邹元祥笨拙木讷,对待木料却如对待宝贝,每次雕刻都似在游龙走凤、左右逢源,让每一件器物都有呼吸、有风骨、有个性,人与器物之间已心神相通,器物也寄托着人的精气魂灵。徐风以细腻笔触捕捉到的那些物我交融的瞬间,让读者看见了冰冷器物背后的温暖人心。这种不是矫揉造作的抒情,而是印刻于生活深处自然流淌的真情实感,器物托志、凉热同心。
徐风往往能够通过一个简单的切入点,巧妙地引出读者激烈的情感共鸣。《夜明珠》中,葛明珠惊闻夫君余桐传雪夜殁去,蓦然明白了余桐传好酒的原因——喜欢热闹,图一个开心,于是终于觉得“那个爱吃酒的男人,除了吃酒太多,真没什么毛病”,可是“赠她明珠的人,如今已经离别”。没有悲痛得晨昏颠倒,没有悲痛得呼天抢地,但“此物定情亦订婚,如今只剩下一个紫檀木座的底子”,借物抒情,以物为媒,笔触含蓄克制,却让哀思在留白处无声奔涌,直叩人心。
器以载道见至情
徐风通过器物探讨的,实则是中国人特有的精神气质和价值取向。从龙骨水车到犁耙锄钎,竹器的“宁折不屈”,医器的“阴阳平衡”,食器的“手造之美”,木器的“宁朴勿巧”——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工艺特征,而是渗透着中国文化精髓的生活哲学。
鲁迅曾叹现代人“失其本心”,而徐风恰恰通过器物找回了这种“本心”。他说,他笔下的江南器物,承载的是中国人过日子的诚意,是千百年来积淀的生活智慧。这种智慧不是高头讲章,而是融化在日常生活中的实践哲学。书中多写的是手工制器,不是出于守旧,而是因为“手上有情”。真正的技艺在心手相应之间,难以言传。这种对技艺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正是当代中国最需要珍视的精神资源。时过境迁,如今机器大生产时代,流水线上的产品快速且廉价,缺少的正是这种“手温”与“情意”。这种情意,既是对物的珍惜,更是对人的关怀、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化的传承。徐风以笔为刀,如木匠雕刻般精心打磨每一个故事,让读者在器物中看见中国人最深层的文化心理和精神追求。
器以载道,器以叙情,小小器物中隐藏着广袤民间的风土情怀,流溢着对尘世悲苦的满满慈悲,体现了一种对历史文化的“温情与敬意”。徐风说:“我仰慕器物背后流淌的母乳般的中华文明,我痛惜民间精神的日渐衰落。”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下,传统文化面临被边缘化的危机,徐风从器物这个独特的视角出发,讲人生困扰,讲情义纠缠,以温煦的文字,抚慰着每一个文明的坚守者。
我看见一个灵魂以笔为针,在时空里刺绣,用三年时间缝制了一件温暖的羽衣,可以挡雨,可以御寒,可以抚慰每一位颠沛流离的苦行者。在那些被细细珍藏在羽衣中的瞬间里,或许一捧花椰菜比玫瑰更能打动人心。故事的最后,浪潮涌上海岸,月亮落入怀中。让我们一起于器隐镇傍晚朦胧的蓝色里,见证时光流淌,再挽衣袖,继续走向下一段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