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韭菜癖

□南京 张永祎

爱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拍下了一张我在家拣韭菜的瞬间,看到自己神情自然,也是日常生活的写照,顺手就发到了个朋友圈,不料引来众人围观,还被人戏谑故意作秀。殊不知,在孩提时代,我最早学会的家务活儿便是拣韭菜。

当年母亲下班回家,总会带回一把韭菜,随即风风火火地奏响锅碗瓢盆的交响曲。这时她会叫我过来搭把手。她教我,拣菜时要先剥掉韭菜根部的老皮,用形象一点的说法就是“脱裤子”,然后检查叶子是否有虫斑或枯黄处,若发现有,就把它们掐掉。一开始做,很不适应,总觉得是个任务,经常如此,也就习惯成自然。后来活儿居然干得越来越利索,熟能生巧。鉴于时间紧迫,有时无法慢条斯理,不能一根根地细拣,而是一把一把地处理。根部有泥斑随手一抹,用不着“脱裤子”,虫斑或枯黄叶子也是大刀阔斧,粗枝大叶即可。母亲见状,默默在我身后收拾残局,从我拣剩的废料中还能找出许多仍可食用的韭菜。

平时总帮倒忙,假期里便想帮个正经忙。我向母亲要点钱,独自去菜场买菜,母亲见孩子如此主动担责,也乐于培养和放手历练。我挎着篮子,逛了一圈菜场,最熟悉的还是韭菜,买回来的也多是韭菜,但去过菜场才知米油贵,对母亲拣菜时的那种斤斤计较也心领神会。从此,对自己拣过的韭菜,都会重新检查一遍,确保不浪费一丝一毫。然后按母亲的要求,把韭菜浸泡在淘米水里一阵子,据说能漂净农药,接着用清水冲洗几遍,最后捞起放进篓中。如此一气呵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母亲下班回来掌勺了。

不过母亲常常因工作下班很晚,这时我便又想着主动分担家务。胆大心粗好大喜功让我吃了苦头,看见油锅烧得冒烟,赶紧将菜倒入锅中,反复翻炒,结果炒出的菜都蔫巴巴的,不像母亲炒的那样,叶片个个精神焕发。母亲非但没责备,反而鼓励我,夸我会为家庭着想。她解释:“你炒不好是因为总怕不熟,炒得次数太多了,菜叶自然会蔫。油锅热后,只需快速爆炒几下,不要炒多回,一般两次即可,有时看似未熟,实则已熟,再炒就过火了。”她不仅示范,还让我自己操作。道理简单,实践却难。无论怎么尝试,总是达不到母亲的水准,要么过火,要么不足。家里连续几天都吃这样的韭菜,味道自然不佳。后来还是自己识相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乖乖地等着母亲回来再炒。母亲安慰:“这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何止一日,一年,甚至一生,我至今仍未掌握火候。

当年,炒韭菜是我家的家常便饭,虽非天天有,但也经常有。因此嗜食韭菜已成根深蒂固的习惯,如今一餐只需一盘韭菜炒鸡蛋便心满意足。既经济实惠,又令人饱足,何乐而不为?韭菜炒鸡蛋最妙之处在于符合口味,开胃下饭,若食欲不振时来一盘,保准让你从食不下咽跃至欲再添一碗。有回在快餐店里,点了一盘韭菜炒鸡蛋,厨师动作迅捷,顷刻便上桌,只见韭菜炒得油亮晶莹,汁浓光润,火候堪称绝妙,但一入口却寡淡无味,粗盐颗粒未化黏附其上,这般滋味实难下咽。可见炒韭菜的至高境界须咸淡得宜:过淡,饭菜便难以下箸;唯有盐分融化,方可入口。

当年家里偶尔也会包顿饺子,馅料五花八门,但我独爱韭菜鸡蛋馅,那滋味分外香醇。为满足我这一口,家里后来几乎都是韭菜鸡蛋馅。母亲为了让我自食其力,也常唤我一同参与。一次,饺子下锅后,我顿时傻了眼:锅里浮满了韭菜鸡蛋馅。原来并非我捏得不够紧,而是顾此失彼,这边捏牢了,那边又绽开了口。那些细微的缝隙起初难以察觉,一经沸水煮滚,便尽数破裂,真相暴露无遗。那天全家非但没吃上饺子,反倒喝了一锅的面片汤,好在有韭菜鸡蛋在里面也并不难吃。

韭菜如野草般割不尽,一茬接一茬,吃韭菜也吃不腻。到南京后,还尝遍了韭菜盒子、韭菜饼、韭菜鸡蛋盖浇饭等各式美味。这么多年吃下的韭菜,堆满了自己肚皮的一年四季。然而,味蕾仿佛能够辨别不同的岁月,好像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当年家乡韭菜的滋味,早已铭刻在骨髓深处,至今仍怀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