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5版:读品周刊

阿依努尔: 把夏牧场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受访者供图

今年是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带着女儿“北漂”的第五年。

清晨,她骑电动车送七岁的女儿上学,然后赶往办公室处理繁杂的编辑工作。午休时见缝插针地读书、写作,晚上则在做饭、辅导功课的间隙修改自己的作品。这是她寻常一天的节奏,也是她梦寐以求多年的生活。“2025年状态很好,利用一切零碎时间写作,写了三十万字。这也是我写作多年来的第一次,我很珍惜这样的安稳生活。”

1992年1月,阿依努尔出生在新疆边陲小镇精河。为了庆祝她的降临,亲人们欢聚一堂。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祖父郑重地一连三次宣告:“你的名字是阿依努尔!你的名字是阿依努尔!你的名字是阿依努尔!”

“阿依努尔”,在哈萨克族语中意为“月亮的光”。

“出生在西北边地,往东远行几乎是一种宿命。”精河离国界线只有九十公里,出门远行,总是向着东方。带着草原赋予的韧性,她先后考入新疆区内初中班、内地新疆高中班、中央财经大学,毕业后进入民族出版社工作,开始了以文字为舟的北漂岁月。

非虚构作品《单身母亲日记》是阿依努尔的第一本书。书中收录了她2019年至2025年间的百余则日记,讲述了自己从出生到成为单身母亲后出书的人生历程——异地求学、北京打拼、结婚离婚、接三岁女儿来京,在创作、工作与生活间努力平衡……书中跳出了“超人妈妈”的叙事窠臼,以坦诚的笔触铺展普通女性在生活褶皱中的困窘、疲惫与自我追问,也透露出对生活始终不减的热爱与期待。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任雨风

族人们早就告诉了她 故事起承转合的奥秘

阿依努尔的童年,浸润在夏牧场的风与草甸之间。这片辽阔天地,为她埋下了野性而温润的文学种子。六岁那年夏天,她曾独自放牧400只羊,不慎丢失了24只。正惊慌时,祖父却神色淡然。几天后,山坡另一头的牧人将误入他家的羊悉数赶回。这件事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牧场古老的信义。在夏牧场,她听过失去牛犊的母牛哀鸣,也经历过转场跋涉的艰辛。“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有一天一定要写下那里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在夏牧场,她是听着家人以及牧羊人讲的故事长大的。祖父讲的《一千零一夜》总是让她对故事结局“姑娘和小伙最终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心驰神往;而父亲讲故事则擅长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直到最后一刻才揭晓结局。这让她一度以为,父亲曾是一位闯荡江湖的侠客。“讲述时,那些平凡无奇的人闪闪发光,照亮了黯淡破旧的毡房。”

“哈萨克族人都是很好的说故事人。”阿依努尔说,“我想,他们早就告诉了我关于故事起承转合的奥秘。”

小学毕业后,她开始了离家远行的生活。先是考上新疆区内初中班,与邻近县市的同学一同前往三百公里外的克拉玛依读书。因路途遥远,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初中毕业后,她考入内地新疆高中班,在广东肇庆完成了四年高中学业。肇庆距精河约有四千五百公里,回家要坐七十二小时的硬座。那时,她依然一年回家一次。

漫长的异地求学,让她早早品尝到生命的孤独。无数个想家的夜晚,她捧着最爱的《哈利·波特》,幻想自己拥有“幻影移形”的魔法,能瞬间跨越,回到家人身旁。

2021年,她以新疆班文科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央财经大学会计学院。童年时期听过的故事滋养了她,不断的阅读、在不同的地方和文化之间生活也让她开阔了眼界。阿依努尔也成了那个“讲故事的人”。“出门远行以后,我逐渐开始回望自己的故乡。那里有我珍视的一切,所以一开始拿起笔来写作时,我写的都是童年时代的草原生活。”

大学期间,阿依努尔在网络上结识了哈萨克族作家艾多斯·阿曼泰。2014年,艾多斯刚刚出版了自己的小说集,与她畅谈了很多关于文学的话题,并鼓励她开始写作。

“‘从散文开始’。我很快写了几篇关于草原生活的散文,几乎一气呵成,仿佛一直有话要说。”阿依努尔回忆道,“艾多斯觉得不错,推荐给了《民族文学》的编辑安殿荣老师。同年12月,我的散文《葬礼》《老牧人》在《民族文学》刊发,后被《散文选刊》转载。从那以后,我在《民族文学》发表了不少作品。”

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

都选择了写作

尽管大学时期就开始发表作品,但阿依努尔坦言,直到近年才真正走上写作之路。

“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我没有在十几岁时就确立成为作家的志向。仔细一想,人生有太多事情排在写作之前,比如奋力考上名牌大学,争取体面的工作,获得世俗的成功和幸福。但我还是按照命运的前定,在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写作。”

到北京后,她遇到来自家乡的男子。两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努力适应着同一种全新的生活,这让她在北京建立起和故乡的联结,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结婚、怀孕。然而,并非每个故事都如《一千零一夜》般走向幸福结局。2018年女儿柯慕孜出生。女儿1岁时,经过艰难的谈判,阿依努尔离婚了,并成功争取到了抚养权。

“从一个绝大多数人读完初中就会辍学打工的西北小镇走到今天,我承受过人生中许多考验。对我来说,婚姻只是众多人生难题中的一件,它不是小事,但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我的人生中比婚姻更重要的事情还有很多。”

婚姻虽告失败,但女儿是她的宝藏。“柯慕孜”,是故乡一种红色金盏花的颜色,象征茁壮、热烈与自由。这名字寄托着她最深的期盼。

在出版社工作的前几年,阿依努尔在总编室和财务处工作,其间借调机关工作了一年,非常忙碌。她希望调到考勤相对灵活的编辑岗,再把柯慕孜接到北京,这样就可以兼顾工作和女儿,坚持几年,柯慕孜就可以去幼儿园。

所以女儿3岁前,一直由父母在家乡帮忙照料,阿依努尔则在北京努力扎根。“我清楚地知道,最晚在柯慕孜3岁时把她接来北京。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可能就错过了和她亲近的机会,我会遗憾一生。”

2015年毕业后,阿依努尔原本打算继续写作,但生活一直很动荡,所以也没写出多少作品。2019年离婚后,女儿还没接到北京,对她来说是个提升自己的时机,于是她就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的研究生班。顺利录取后,她每天从十里堡出发,乘地铁去北师大上完课后,再回到和平里办公。

研究生生活让她感到放松和喜悦,因为可以在文字的世界里肆意游荡,还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写作者。也正是从这里出发,她开始了真正的写作之路。

带着女儿“北漂”

穿梭于多重身份之间

阿依努尔一直有记录生活的习惯,有时长篇大论,有时只言片语。

如饥似渴吸收知识的同时,她也一直牵挂着自己还未完成的计划。“这期间,我经常会掏出手机,对着日历计算柯慕孜来北京的日子,不断细化我的时间表,生怕不能按时完成。”

2021年7月10日终于到来。阿依努尔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柯慕孜终于要来了。”字里行间,兴奋满溢。为了这一天,她筹备了整整两年。

有一次,柯慕孜睡着后,她在书架上翻到一本2018年的日记。那时她还在新疆待产,憔悴、无助、自我封闭,每天在惶惑中自我催眠。担心情绪影响胎儿,她通过日记纾解心情,每篇结尾都鼓励自己:“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美丽、自信、富有的女人,会成为一个好妈妈。”她也写下愿望:成为一名好作家。

带娃北漂的经历,让阿依努尔对生活与爱的理解,变得更加具体实在。“几年前,我还常常感到自己总是游离在世界之外,和世界的联系细若游丝,对很多事情都无法共情。现在,通过柯慕孜,我突然和世界产生了紧密的联系。通过每天刷厕所和倒垃圾这样琐碎的家务,我觉得自己成了更加成熟的人。”

她经常提醒自己:要做一个爱女儿的人,自己首先得成为一个足够丰盈的人。女儿的存在,深刻重塑了她与世界的关系。“照顾女儿时,常想起我的祖父母。小时候我常在他们身边,生活虽然清贫,但他们给予的爱如此丰盈,至今仍给予我力量。孩子很敏感,能识别真正的爱。每个成年人都有创伤,但在照料孩子时,我们应把创伤隔绝开来,以全新的心态开始,不将自己的千疮百孔投射给孩子,那太沉重了。这是我理解的另一种丰盈。”

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阿依努尔的生活比以往从容许多。日常依然是送女儿上学、上班、接娃、陪伴,但她已能更娴熟地穿梭于多重身份之间。

“《单身母亲日记》是在老师、朋友的鼓励、扶持下慢慢完成的。”谈到《单身母亲日记》成书契机,她坦言最初并未想过将这些个人记录公开,写作只是为了自我梳理与疗愈。“女儿来北京后,我感到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那年9月,我和这本书的责编李婧婧聊天,她建议我写当下的生活,写和柯慕孜的相处。我的导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张莉老师也很认可,确定了《单身母亲日记》这个题目,还说好好写一定会出版,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后来这些作品在《天涯》《北京文学》《花城》《福建文学》《散文选刊》等刊物发表、转载,并最终结集出版。

真诚的袒露,意外触动了许多有相似境遇的读者。“书出版后,很多单身母亲发来私信分享感受。有朋友买了书,她的母亲也读了,发来很长的读后感。还有很多新疆的弟弟妹妹说,我的求学经历给了他们启发。”

阿依努尔透露,现在在同时写几个作品,一个是即将在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世界是五月的牧场》,讲述的是新疆牧场的故事;另一个是散文集《马蹄铁与蝴蝶》,讲述的是新疆村庄的故事;还有一个是关于北京生活的散文集,叫《三分之一北京人》。同时她也在写一个系列小说,是关于北京哈萨克族生活的。“我想尽可能地多尝试,看看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

哈萨克族,1992年生于新疆精河。作品散见于《天涯》、《花城》、《北京文学》、《民族文学》、《青年文学》、《散文选刊》、《大家》、《散文》(海外版)、《长江文艺·好小说》、《文艺报》等,有翻译作品刊登于《世界文学》、《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