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6版:读品周刊

作家中的作家

《十论汪曾祺》 王彬彬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3月

□王彬彬

我虽然长期以“文学研究”的名义混一口饭吃,但在文学研究上,一直是三心二意的。我的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按理,应该多读中国现当代文学方面的书。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由于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方面读得并不多,针对这个领域发言时,有时就难免荒腔走板。关于汪曾祺,我就发表过荒腔走板的言论。那是1990年代中期,汪曾祺正“热”着。针对“汪曾祺热”,我写过一篇短文,大意是:汪曾祺固然是好作家,汪曾祺的小说固然是好作品,但在任何时代,汪曾祺式的创作,都不应该成为“主流”。文章强调,在任何一个时代,成为文学主流的,都应该是那种黄钟大吕式的作品,都应该是有着深刻的思想性的作品,都应该是那种本身血肉模糊而让人读了涕泪交流的作品。至于汪曾祺式的作品,则应该永远处于比较边缘的位置。

在写这篇文章的几年前,我见过汪先生。一起活动了好多天。一起喝了许多酒。一起抽了许多烟。这篇文章发表的几年后,我第二次见到汪先生。从汪先生的神态上,我看出他对我那篇短文是在意的。但我当时并没有想要向汪先生解释什么,当然,更谈不上道歉了。因为那时候,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什么不妥。

这次见面后不久,汪先生便与世长辞了。

意识到那篇短文的荒谬,是后来的事情。

这篇文章的立论,在逻辑上就是有问题的。强调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学主流应该是什么,前提是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学都应该有一个“主流”,都必须有一个“主流”,都必然有一个“主流”。这前提似乎是无需证明的。但实际上,并非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有那种凸现着的“主流”。就说我那篇为文学“主流”定义的短文发表之后的数十年间吧,就并没有出现那种汹涌澎湃、让其他的水流都成为支流、细流的滔天巨流。

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是担心过度的“汪曾祺热”,会让汪曾祺式的作品成为主流:这简直就是笑话了。

我写那篇荒腔走板的文章时,才三十来岁。这样的荒腔走板,原因不止一种。这不说也罢。总之是,后来,当我比较系统、比较精细地阅读过汪曾祺后,我认定,汪曾祺是“作家中的作家”。在运用现代汉语进行文学表达方面,汪曾祺是令人惊叹的奇才、怪才、大才。读汪曾祺1940年代的小说,我惊异于汪氏二十来岁便如此成熟,语言造诣便几乎炉火纯青,于是写了《汪曾祺早期小说片论》。读汪曾祺1960年代初的《羊舍一夕》等作品,我惊异于在那个时代还有语言如此富有文学性的作品,于是写了《“十七年文学史”上的汪曾祺》。读汪曾祺从早期到晚期的小说,我惊异于汪曾祺对各种鄙俗知识了解得那样的多而深,于是写了《鄙俗知识与汪曾祺小说创作资源》。读汪曾祺各个时期的小说,我感到他的小说语言其实是有不同形态的。即便是常被人放在一起谈论的《受戒》与《大淖记事》,语言风格上也有微妙的差别,于是写了《汪曾祺小说的三种语言形态》……

汪曾祺是作家中的作家。在语言表达上能够达到如此境界的作家,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啊!

我以这本由十篇小文组成的小书,表达对汪曾祺先生的敬意与歉意。(本文为《十论汪曾祺》自序,标题为编辑后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