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 梅南频
雨后初晴,我走进常州瞿秋白故居。闹市街衢人声不息,一堵青砖高墙将喧嚣隔绝在外。白墙黛瓦,窄院深庭,典型的江南旧式宗祠民居,朴素无华,安静立在时光深处。院中一砖一瓦、一桌一灯,都留存着瞿秋白生活与求索的痕迹,默默印证着他一生的誓言: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
故居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地,石缝间钻出细碎青草。几株老树依墙而立,枝叶舒展,微风掠过,树影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晃动。屋檐线条古朴,木色暗沉,漆面层层剥落,露出原木肌理,岁月打磨的痕迹清晰可见。整座庭院没有刻意雕琢,素净、清淡、沉静,恰如瞿秋白清瘦坦荡、干净纯粹的一生。
正厅陈设古朴简约,一如旧时原貌。正中靠墙摆着长条木案,案面平整油亮,是长年摩挲留下的光泽。案前分列数把旧木椅,椅身沉稳厚重,边角圆润。墙面挂着瞿秋白青年肖像,黑白影像里,他眉目清朗,神情沉静,目光笃定,穿透百年烟尘,依旧透着书生的正气与革命者的坚毅。厅堂四壁素净,无繁饰、无华彩,简单陈设撑起一方简朴庄重的天地。
西侧书房最为狭小,也最动人。一扇老式木格窗朝向小院,细密窗格分割天光,让柔和的自然光漫进屋内。窗下紧靠墙壁摆着一张旧木书桌,桌面木纹清晰,边缘磨损明显,深浅不一的墨迹痕迹隐于木色之间。桌上摆放一盏老旧煤油灯、一方青石砚台、一支旧毛笔,数本泛黄线装旧书整齐叠放。器物简陋朴素,却完整还原了瞿秋白日夜苦读、伏案写作的日常。
百年之前,家道困顿、时局动荡,瞿秋白便在这方寸书屋里度过无数长夜。昏黄灯影之下,他翻阅典籍、研习西学、撰写文稿,以纸笔丈量黑暗,以学识追问前路。书桌旁立着老式木书柜,柜体朴素,木纹沧桑,柜中陈列着他读过的书籍、翻译手稿复印件、校对清样。纸页泛黄发脆,字迹端正遒劲,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苦苦求索真理最真实的见证。
偏馆展厅里,实物有序陈列。洗得发白的布衣、简易布制行囊、手写提纲、旧报刊原件、工作笔记,件件朴素简陋,不带一丝浮华。这些贴身、常用、伴他奔走的物件,真实还原了一位文人革命者清贫却滚烫的人生。他不曾沉溺书斋安逸,而是走出庭院,以笔为刃,以文为火,在沉沉黑夜中呐喊发声,唤醒蒙昧民众。
故居门外,便是青石板铺就的觅渡桥。桥面凹凸,石阶老旧,流水缓缓穿桥而过。瞿秋白一生都在“觅渡”,在乱世迷雾中寻找民族出路,在沉沉黑暗中为苍生寻觅光明。他以青春作舟,以信仰作桨,不惧艰险、不畏牺牲,执着要为苦难中国辟出一条前行之路。
离开故居时,阳光澄澈,院落清朗。眼前旧屋如故,器物依然,无声诉说着三十六载短暂而璀璨的生命。他从江南小院走出,携一身书香、满腔赤诚,把毕生热血献给家国前路。
百年之后,山河锦绣,灯火万家。今天的光明大道,正是当年他竭力开辟、誓死奔赴的远方。旧物无言,风骨长存,那条热血铺就的光明之路,始终明亮、始终向前,照亮一代代后人的前行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