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

轩窗何处好，策杖秋琴馆。主人清风怀，种竹当阶满。阴垂砚席凉，翠落衣裳澣。抱虚君子心，耐冷梅花伴。坐久闻妙音，茶烟去宛转。

这是一幅五言楷书诗作。似楷似行，缓缓书来，不迫不促，不霸不弱。细秀的小行书款，貌似纤弱，实则绵里藏针，别有一番趣味。或许，它与我们习见的技法娴熟、跌宕起伏、变化多端的书法作品相比，似乎显得很平常。但如果告诉你，它是由一位双目失明的老者，用“心”书写出的，你还会认为它平常吗？

这位老者就是清代乾隆年间人，被称为“扬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

汪士慎（1686—1759），字近人，号巢林，七峰居士、溪东外史、晚春老人、心观道人等。安徽歙县人，中岁携家迁居扬州，投同乡盐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马氏“贾而好儒”，邀居其“七峰亭”。汪氏擅诗文、书法、篆刻、绘画，并以画梅“清妙独绝”。金农（1687—1763）谓其梅“与高西唐（翔）异曲同工。汪画繁枝，千花万蕊，管领冷香，俨然灞桥风雪中；西唐画疏枝，半开蝉朵，用玉楼人口脂抹一点红。良缣精楮，各臻其妙。”

然而不幸的是，汪氏因患眼疾，五十四岁时，左目失明，还能为人作书画，自刻印：“左盲生”“尚留一目看梅花”。此时，他已在扬州北城边自置“蓬窗”小屋，种竹植梅，作养老之所，日常布衣素食，品茗读书，写字作画。

汪士慎自知离双眼失明不远，抓紧时间整理自己的诗作《巢林集》。至六十七岁双目俱瞽，仍能挥写作书，署“心观”二字。所谓“心观”，即“盲于目，而不盲于心”。这件《楷书五言诗轴》，落款为：“秋琴馆看竹旧作。壬申桂秋，心观，汪士慎书。”壬申为乾隆十七年（1752），正是六十七岁，双目已失明。其诗亦仿佛记其“蓬窗”的环境与生活。

汪氏本性疏于交游，又“蓬生三年逐年穷”，唯“三四素心，时相过从”。这“三四素心”的友人中，当然有金冬心。有记：汪士慎七十岁那年，初春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好友金农正在家赏雪作画，“双扉久不闻人声，忽惊打门声丁丁”。开门一看，竟是汪士慎来访。茶谈兴至，汪士慎摸索找笔，冬心赶紧铺纸、递笔，“袖中大字大如斗，自言写时顿运肘”，这是金农亲见汪士慎双目失明时作书的情景，也记载了“扬州八怪”中两位画家间的真挚友谊。

公元1759年，“一生心事为梅花”，人品如梅花一般疏淡的汪士慎逝世。他留下的这幅《楷书五言诗轴》，字大逾寸，结体、运笔沉稳朴质，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心观”真是一种至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