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奶奶的陶罐

□南京 潇湘子

奶奶走后留下了一只陶罐。

那原本是一只灰扑扑的陶罐,有着圆滚滚的将军肚,高度与常用的高压锅差不多,罐口有往外翻出的耳边,方便端拿。它的四周雕着简易的水仙花,花与花之间刻着“六畜兴旺”“四季平安”八个字。奶奶养育了八个子女,爷爷过世后,奶奶便随她的三儿子(我的父亲)生活。那只陶罐就放在她的床头下。一只陶罐,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上初中时,我在学校寄宿,到了周五才能回家。那时正值长身体,总感觉吃不饱,每周最盼望的是星期五下午放学回家。至今,我的头脑里还有着这样的画面: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从学校一路飞奔回家,我家在山坳里,快到家时,我站在山顶上喊:“阿婆,我放学了。”山坳里的奶奶早就站在堂屋前的简易洗衣台前,扯着长音接话:“哦,乃几(孩子的意思),饭好了。”

父母每天都要忙着地里的农活,只有年迈的奶奶在家。到家后,我把书包往躺椅上一扔,奶奶已经帮我把饭盛好了,面前摆着从陶罐里拿出的咸鸭蛋。至今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两大碗堆成小山般的大米饭,我能就着一个咸鸭蛋,狼吞虎咽地全部吃完。吃完饭后,约上三五个小伙伴,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去田埂、水坝边吃草。

那只陶罐是奶奶的嫁妆,原本是一对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碎了一只,剩下的这只被奶奶视为珍宝。陶罐平时就放在她的床头下,时不时她还要搬出来擦拭一下。印象中,里面除了装过咸鸭蛋,还养过土醋。奶奶从别人家要来醋种,添上烧开的凉水,用一个碗倒扣在陶罐上面,再往罐口的耳边注上水,做好密封。家里谁要是没胃口,或是受了些风寒,舀上两勺这样的土醋一喝,没过多久就好了。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而陶罐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奶奶还是没扛过疾病的侵袭。大姑到我家来照顾生病的奶奶,熬中药用的就是那只陶罐。那个时候,奶奶躺在床上,头上搭块灰色的毛巾,那只已经变成黑色的陶罐,就在她眼前的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弥漫在房间里。奶奶望了一眼陶罐,叹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口凉下来的中药,维系着对生命的渴望。

86岁高龄的奶奶最终在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的陪伴下,走完了她的一生。奶奶走后,那只陶罐依旧在她的床头下放着。后来整理奶奶的房间,父亲不小心碰到了那只陶罐,陶罐应声而裂。父亲先是愣在那里半天,继而抱着那只已经碎裂的陶罐,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已是六十多岁的父亲,在我面前失去体态的悲伤模样。那只陶罐整整裂成了八块,有大有小,而奶奶刚好养育了八个子女。

父亲说,陶罐是土地的子女,而操劳了一辈子的奶奶,也如同那只原本灰色的陶罐,最终化成了大地的女儿,投进了大地的怀抱。碎裂的陶罐虽再不能盛物,却像奶奶的牵挂,刻在每个子女的心里。而奶奶的八个子女也秉持着她勤俭持家的生活本性,开枝散叶,用辛勤的劳动滋养着这个大家族,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