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洪夕林
扁食,是如皋人饭桌上的一道家常美味。每次回乡,总能吃到。馅料顺着时令来,菜地里长着什么,就用什么——青菜、韭菜、芹菜、白菜,逢着哪样鲜嫩便拔哪样,随性但不将就。只是用槐花做馅,若不是友邻相赠,怕是连想都想不到。
四月过半,正是槐花压枝的时节。那天上午,对门的小赵送来一袋槐花,说是刚从朋友家的老槐树上摘的,分一捧给我们尝尝鲜。“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呢!”小赵笑着转身关门。
爱人和豆包一商量,便拿定主意——她下单买猪肉,我出门买扁食皮,女儿负责拣花。盆里的槐花白莹莹的,透着一层微光,花瓣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用手一拎,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说实话,年过半百了,我从没想过,这等清雅的花儿,竟能拿来包扁食。
后来我才知道,槐花不光好看,更是春日里不可辜负的时馐。它的吃法也多,蒸包子、包饺子、做蒸菜,比起香椿、荠菜这些时令美味,一点儿都不逊色。爱人试着做两样——槐花包扁食和槐花炒鸡蛋。
洗净、焯水、沥干后,打入六枚笨鸡蛋。蛋液落进槐花堆里,“嗞”的一声漫开,金黄裹着玉白,撒少许盐调味,再拌上事先绞好的猪肉末,用筷子搅匀。刹那间,清香与肉香交织着升腾起来,那柔嫩的触感从筷尖传到了心里,馋得口水直往下咽,我险些没忍住下手去拈。
馅料调好,一家三口便围着餐桌坐下来包。爱人最熟练,托一张扁食皮在手心,挑一筷子馅放正中,横向对折、左右抄拢、交叉压合、轻轻捏紧、整理定形,眨眼间一只饱满的“双臂”状扁食就端端正正立在蒸笼上,一圈圈码得规规整整。
女儿头一回上手,学着她妈妈的样子,把皮摊在掌上,小心翼翼地舀馅,捏口时用力猛了些,馅从边缝挤了出来,弄得满手黏糊糊的。她急得连忙求助:“老妈!快帮我!”爱人笑着凑过去,手把手带着她收口,一边教一边念叨:“馅量要适中,太多包不住,太少肚空空;边要捏实,合拢时可蘸点水,这样下锅煮不容易散掉……”女儿照葫芦画瓢包了几个,进步很快,虽说胖瘦不一,倒是一个比一个耐看。
我脱掉外套,洗过手,也试着包了起来。或许是好长时间没包过,起初老是露馅,被女儿取笑:“爸爸包的扁食,肚子都撑破了。”爱人下了命令:“自己包的自己吃呀!”三个人互相打趣,那夹着槐花清香的谈笑声,把正午的时光搅拌得温暖如初。
等到槐花扁食出了锅,我和女儿竟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谁都没舍得先动筷子。头一回呢,得记下来发个圈。我配了句:“莫道珍馐皆外物,一羹一饭气自华。”发出去没多久,“扁食”“槐花饺”“吃独食呀”……留言、评论就涌了上来,还有各色各样的表情包,点击量噌噌过百。
这份突然撞进日子里的幸福,是全家齐上阵一起“干”出来的。槐花扁食,从没想过会遇见,更没尝过它的味道。如今,却在一番劳碌之后热气腾腾地摆在眼前——来得突然,却格外踏实。而那天一家人围坐、满手面粉的笑闹,比槐花馅的清香更久地留在记忆里。
原来家常至味,不只是把春日的清甜包进面皮,更在于趁着花信正好,把那些容易被岁月带走的时刻,亲手捏成一只只饱满的、能回味的“元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