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山与家

□徐州 夏军武

前年秋天,我回到三汇坝。山坡上那些干打垒房子还在,灰色的墙,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像一群沉默的老人。我找到当年住过的那间屋子,门窗已朽,墙上爬满青藤。门前那300多级石阶还在,被风雨磨得圆润,石缝里生出密密的野草。我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山谷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山一层淡过一层。那一刻我忽然想:父亲当年走这些石阶的时候,他回头看的是什么?

1970年,他带着我们全家从北京来到这里。那时我5岁,不知道这儿离北京有多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个家安在这么深的山里。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所在的学校,就是中国矿业大学的前身。这所学校百年间14次搬迁、12次易名。1953年迁到北京,改名北京矿业学院;1970年,响应国家号召,全校从北京迁往四川华蓥山深处的三汇坝,更名为四川矿业学院。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硬是在荒山野岭上建起一座新校园。他们就地取材,一堵墙一堵墙地垒,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盖。那些干打垒的房子,粗糙、简陋,可是结实。像父亲那一代人,沉默、朴素,却扛得住风雨。

父亲的家在更深的山里。1926年7月28日,父亲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爷爷在他20岁左右就走了,留下奶奶带着3个孩子。那样的年代,山里孩子的出路只有两条:认命,或者拼命读书。父亲选了后一条。1946年秋,他考上了大学。

他走出大山的时候,身后是奶奶送别的目光,脚下是弯曲的山路。他大概没有想到,几十年后,他又走进另一座大山,带着自己的妻子和3个孩子,在一道道山梁之间重新安家。更没有想到,最终他会在那片土地上建起别人走出大山的台阶。

父亲很少说他当年考大学的事,也很少说起工作中的事。他那一代人好像都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苦和光荣挂在嘴边,该做的事做了,该扛的扛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很少说自己的委屈,却觉得委屈了我们。

1972年母亲身体不好,带着姐姐和弟弟去上海治病,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他脚上受了伤,肿得很厉害,躺在床上不能下地。5岁的我,每天要蹬300多级石阶到半山腰的食堂买饭,还要提着铁壶去开水房打水。那300多级石阶,我一天要走好几趟。铁壶灌满开水很重,我两只手抱着,走几步歇一歇,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开水房的阿姨认识我,每次都把壶灌得满满的,说:“小姑娘,慢点走,别烫着。”

我一级一级往上挪。父亲就在屋子里的床上等着我。他从来不催我,也不说我做得不好。他只是在我把开水倒进暖瓶之后,轻轻说一句:“做得不错。”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暖。不是因为日子不苦,而是因为在那样的苦里,5岁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我能够照顾父亲了,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我在石阶上走得特别稳。

父亲对我们姐弟三人要求很严。他的书法好,就逼着我们练字。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写不好就重写。小时候觉得他太苛刻,别人家的孩子在玩,我们在写字;别人家的父母夸孩子聪明,我们得到的永远是一句“还差得远”。可长大之后,尤其是自己也做了老师之后,才慢慢明白,他教的从来不只是写字。他在教我们做人要端正,做事要认真,对自己的每一个笔画都要负责。

我们姐弟三人现在都成了国家双一流大学的教授和教授级高工,但父亲只是说了一句:“孩子们还行。”他从不夸张地表扬我们,不过从他看我们的眼神中,我知道,他是满意的。

1978年,学校经国务院批准迁往徐州重建,恢复中国矿业学院校名。1981年9月,全家随学校集中迁到徐州新校址。父亲1988年离休,可一天也没有真正闲下来。他继续当班主任,继续站在讲台上,继续改学生的作业,比许多在岗的人还要忙。离休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一张退休证,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从教育岗位上退下来过。

2018年9月18日,父亲走了,享年93岁。

他走的那天,我觉得他只是像从前一样,又一次远行。他这一生走过太多地方,从山里走出来,走进北京,走进大山,又走进城市。每一次他都收拾好行装就出发,不抱怨,不回头。这一次,他只是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父亲说,他这一辈子见证了近一个世纪的跌宕起伏。他说得最多的是“我已经很幸运了”——一个山里孩子,能读书,能上大学,能为国家做点事,能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人,他觉得这一生够本了。

回到三汇坝的那天,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当年那个提着铁壶的小女孩也快要退休了,而当年躺在床上等我回家的父亲,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可是我坐在这里,却觉得他还在。在干打垒的墙壁里,在石阶的缝隙间,在远处那些他自己参与建造的教室中,在每一个走出这座大山的学生的脚印里。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一个普通的教育工作者。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留下多少财产。他留下的,是一笔一画的端正,是一级一级的坚实,是一个山里孩子走到山外、又回到山里为更多孩子铺路的,那样一个沉默的身影。

我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石阶的尽头是当年的家,如今只剩一面残墙。但那面墙还站在那里,像父亲一样,不多说话,只是稳稳地立着。

爸爸,你走过的路,我们还在走。你垒起的墙,还在为后人挡着风雨。你教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还在纸上,明亮如初。

今年是您诞辰100周年。我不说纪念,我只说,我回来看过了。石阶还在,山还在,家还在。您不在了,可到处都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