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元。
唐人笔下的七月半,是江南水寺的灯火连星,是道观斋醮(jiào)的步虚声远,是家家祭祀的香烛袅袅。
卢拱写“云迎碧落步,章奏玉皇宫”,写尽仙凡相接的盛大;令狐楚写“寂寂焚香在仙观,知师遥礼玉京山”,道尽人间祭告的温软。
可到晚唐陆龟蒙这里,画风忽然一转:他窝在苏州甫里的橘斋里,病骨支离,对着一窗风露,给远方的“道侣”写了两首诗。
一首诗说,仙女邀他上天,还嘱他亲手用玉篆书写自己的名字。“丁宁独受金妃约,许与亲题玉篆名。”
另一首诗写醒来后的光景:虫子吵、燕不归,满心皆是思念。“广云披日君应近,倒影裁花我尚疏。”
没有万家灯火,没有斋醮宏声,只有一榻病、一场梦、一个人,与一份遥寄远方的浪漫。
而诗题里那位没有留下姓名的“道侣”,世人猜了千年,始终没有定论。
既然没有确切答案,不妨和文脉君一起翻翻陆龟蒙的“朋友圈”,也许答案就藏在晚唐的风月里。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松陵唱和 皮日休,是知己更是同道
人们猜“道侣”的身份,第一个想到的,多半是皮日休。
晚唐文坛“皮陆”的名头太响,两人“深度绑定”,可以说是晚唐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知己组合。
咸通十年(869年),皮日休随苏州刺史崔璞赴任,做了郡中从事。到任不过一月,便结识了隐居甫里的陆龟蒙。
一个是湖北天门来的狂放进士,一个是吴中世家出身的隐士,本是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却一见如故,结为“耐久交”。
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两人诗文唱和不绝,古体、近体、联句、问答,体裁不拘、笔墨不绝,累计竟达六百余篇。
后来陆龟蒙将这些诗编为《松陵集》,皮日休亲自作序,这也是现存唐代规模最大、最完整的唱和诗集。
二人的情谊,从来不止于诗文往来。皮日休自号“醉吟先生”,慕长生之术;陆龟蒙别号“天随子”,隐居甫里,读经谈玄。两人相聚之时,既品评诗文优劣,也探讨仙门道妙,唱和里有“俱怀出尘想,共有吟诗癖”的共鸣。
中元夜病中寄诗,给这位最懂自己的知己,合情合理。以两人的交情,将一场仙梦先寄予知己,本就是文人的寻常雅事。
华阳羽客
张贲,是道侣更是同修
若论“道侣”二字的字面之意,张贲或许比皮日休更贴合。
张贲,字润卿,南阳人士,大中年间进士,曾任广文博士。《唐诗纪事》卷六十四明确记载,他“寓吴中,与皮、陆二生游”。
但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方外高人。
陆龟蒙曾作《江南秋怀寄华阳山人》《奉和袭美怀华阳润卿博士三首》等作品赠予他。皮日休也有《寄怀南阳润卿》《江南道中怀茅山广文南阳博士三首》,足见其高人身份。
张贲曾在茅山修道,后来寓居吴中,和皮、陆二人诗酒唱和,也一同谈玄论道。
某年深冬寒夜,三人如常围炉雅聚,规矩简单:围炉联句,一人两句,接不上便罚酒。
起头的是皮日休。他抬眼扫过窗棂外的寒星,随口便定了调:“文星今夜聚,应在斗牛间。”
轮到张贲接韵。他开口便超脱尘俗:“载石人方至,乘槎客未还。”
陆龟蒙慢悠悠地把话头拉回席间,却依旧没丢那股仙气:“送觞繁露曲,征句白云颜。”三人联句,席间尽欢。
因此,陆龟蒙在诗里写“唯羡羽人襟似水,平持旄(máo)节步空虚”,这份对羽人步虚的向往,说给世外高人张贲听,自然最能被懂得。
橘斋眷属
蒋氏,是伴侣更是知音
看到这里,想必有不少爱看玄幻修仙的小伙伴不同意了:不管是小说还是影视剧,“道侣”二字的核心,重点从不在“道”,而在“侣”。那个陪在陆龟蒙身边,陪他病卧橘斋、共度烟火岁月的妻子蒋氏,未尝不是诗中那位“道侣”。
史料里关于蒋氏的记载不多,却鲜活生动。
明人《尧山堂外纪》载,蒋氏“善属文,性嗜酒”,姊妹劝她少饮酒、多加餐,她随口赋诗作答:“平生偏好饮,劳汝劝加餐。但得樽中满,时光度不难。”
另有记载,有僧人名叫知业,曾拜访陆龟蒙谈玄,自称受戒不饮酒。蒋氏隔着帘子问:“上人诗云:‘接岸桥通何处路,倚楼人是阿谁家。’观此风韵,得不饮乎?”寥寥数语,问得僧人惭愧而退。蒋氏的机敏与风趣,可见一斑。
她陪陆龟蒙隐居甫里,过着看似闲散实则清苦的日子。陆龟蒙好斗鸭,她便陪着养鸭、治鸭,相传著名的“甫里鸭”和“甫里鸭羹”,皆出自她的巧手。
有一次陆龟蒙宴请皮日休,鸭肉吃完了,酒席还没散。蒋氏就把原本要丢弃的鸭内脏洗净切丁,与白果同煮,竟意外鲜香,就此成就一道流传千年的名菜。
这样的日子,没有荣华富贵,却有烟火气里的相知相守。
陆龟蒙病卧橘斋的中元夜,蒋氏守在身侧熬药奉茶,看他写梦里的仙境,听他叹病中的寂寥。
所谓“道侣”,未必一定要结伴寻仙问道,能陪着对方在烟火人间守着一份道心,在病榻前知冷知热,便是最深沉、最动人的道侣之情。
无论谁何
皆是晚唐的浪漫余烬
其实,“道侣”究竟是谁,本就无需深究。
这两首诗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谜底,而是那个中元夜里,陆龟蒙心底不曾磨灭的温柔浪漫。
他病着,穷着,在动荡的晚唐乱世中,隐匿于江南一隅的小小茅斋,可他的心境依旧辽阔超然——梦里受金妃之约,题玉篆之名,看月摇佩玉,风断云缨。
醒来之后,他不叹身世坎坷,不悲乱世飘摇,只想着把这场温柔仙梦写下来,寄予知心之人。
那个人可能是远隔一方的文坛知己,可能是山中修道的方外之友,也可能就是朝夕相伴的结发妻子。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值得他把一场仙梦寄出去,值得他在病中说一句:我羡慕仙人的潇洒,可我更想把这场梦说给你听。
唐人写中元,写的多是人间烟火,是祭祀,是热闹,是仙凡相会的盛大。可陆龟蒙,把中元写成了一封私信、一场私梦、一份私人的浪漫。
他不写万家灯火,只写一枕清梦;不写斋醮声声,只听蛩鸣滴滴;不写天下苍生,只念一个知己。
晚唐的风已经凉了,乱世的硝烟很快就要漫过江南。
可在那个中元夜,橘斋里的一盏灯、一首诗、一场梦、一份遥遥寄意,成了乱世里一点温软的光。
千年后我们读起,还能感受到那个病榻上的诗人,心底深藏的辽阔与温柔。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