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曹冬云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南宋词人蒋捷的《声声慢·秋声》诵读声从母亲房间飘来,是“南京普通话”的声调,让我有些意外。听到声音的爱人也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母亲的房门外咧嘴轻笑,笑容里藏着赞许。母亲为了延缓记忆衰减,终于采纳了我当初的提议,每天诵读诗词。
母亲的作息规律又严谨。每天凌晨4点醒来,坐在床上,用双手挠头开始按摩,依次向下,直到最后的脚底涌泉穴,每个穴位按压五十次,耗时恰好一个小时。凌晨5点走出卧室,烧满五个暖瓶的开水,便开始刷牙洗漱,准备我们三人的早餐。早餐很朴素,每人一个水煮鸡蛋、三颗红枣和一截三寸长铁棍山药加两片生菜,每人一杯鲜牛奶,有时是豆浆、有时是燕麦。主食母亲喜欢吃永和园的蟹壳黄黑芝麻烧饼,她说黑芝麻补钙;爱人则喜欢吃安乐园的豆沙包,清甜不腻,百吃不厌;为了减肥,我不吃甜也基本不吃碳水主食。为此,讨来母亲的唠叨:“怎么能不吃主食呢,人体还是需要碳水的。”她说她的,我不听也不反驳。
6点,母亲准时摁下摆好早餐的电蒸锅开启键,空气炸锅里是她爱吃的蟹壳黄黑芝麻烧饼。6点到6点半,是母亲诵读诗词的时间,我也在厨房锅具的嗡嗡声中醒来。爱人出门晨练,每天从中华东门一路慢跑到武定门再返回,出门前,他都会说:“妈妈,我出去锻炼了。”妈妈回应:“好,注意脚底下。”然后听到开门关门声。等我出了房间,已经是6点半了,母亲用早餐已近尾声。当我坐到餐桌前吃早饭时,差不多7点,母亲已在镜前收拾整理头发和衣服,收拾妥当后,背起包说:“我出门锻炼了。”我说:“你不等我了?”“等你等到什么时候,你又不早起。”母亲说着准备开门,我说:“妈,您下楼慢点儿,过斑马线不急,慢点儿走。”母亲应着关上门。我对母亲独自出门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过了八十岁,步履蹒跚,明显不如前几年。她为了证明自己行,坚决不让我陪,我知道她是不想拖累和麻烦我。于是就给她买了一个追踪手环,连在我的手机上,我可以随时看到她的行踪。
母亲出门锻炼,让我顿时有了点压力。心想她都能每天坚持锻炼,我如果不出去走走,实在说不过去,毕竟健康是自己的。出门前,爱人正好来家,他叮嘱道:“拍照片时尽量不要太靠近河边,怕你不小心掉入河里,危险。”他知道我喜欢拍沿途风景,我笑着应承,安心出门。途经南京城墙博物馆时,正好看见母亲和几个相熟的老姊妹韶得起劲,本想悄悄溜过去,省得跟她们打招呼的烦琐,偏偏母亲的视力超级好,任凭我把帽檐压低,别过脸去她都能远远认出,招手示意我过去,躲是躲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向那群注视我的阿姨们。母亲介绍说这是我女儿,我只好满脸堆笑向她们问好,她们也纷纷向我打招呼,听着她们夸赞和羡慕母亲的话语,我想尽快逃离,连忙礼貌地说:“我去河边走路了,你们继续韶。”母亲说:“走路看着脚底下,注意安全。”我含糊应着迅速逃向中华东门外。
母亲跟着我住有八年了。之前上班时,每回早上出门,她都说:“骑车慢点儿,不要抢红灯,安全第一。”今年3月,我正式退休了,可是每次出门,她依旧会叮嘱:“走路看着脚底下,宁可慢点儿,也要平安。”一年365个日子,每日声声慢的叮咛,让我深知家人那份牵挂与温存有多重,更让出门的人,心中多了一份珍视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