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华章
——读石虎的艺术
(一)
2023年9月的一天,看到满屏是石虎去世的消息,我异常震惊,天妒英才,这么伟大的艺术家走得太早,令人痛心。我第一次为陌生人的去世流了泪。
为表敬意,我倚在沙发上写了一段话发了朋友圈:“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学画时就看到石虎老师的非洲写生作品,喜欢,但并不理解;九十年代看到他的新作,喜欢,理解了;新千年后再见新作,叹为观止,知晓了他的辽阔。他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用一生的创作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他做到了老校长林风眠提出的主张:为艺术而战!他战死艺术沙场,死得其所,他将永生!”顾邨言主编很快打来电话,说澎湃新闻要用这段话。毫无疑问,石虎影响了我们几十年,周围很多朋友都是他的粉丝,包括自媒体、大众媒体和艺术媒体都发出无限的怀念。
所谓创作,创在前,作在后,创造至上。世界只需要一个毕加索,中国只需要一位齐白石。他们的儿孙即便从艺,多数不被学界与公众认可,原因在于一切模仿和陈规旧俗都是重复,而不是创造。
没有一个艺术家不受本民族文化与西方文化影响,多数人选择了保守或从众。石虎则选择开放,吸取精华。真正的大家巨匠从来就是既有规则的破坏者,而不是沿袭者、守卫者,他们注定要创造自己的标准。石虎一生都在寻找新方式,探索个我艺术语言,建立独自理论体系。他从民间艺术与传统文化中寻找理论依据和精神寄托,以古为新,化古为己。他的艺术是自我的、自觉的、鲜明的,当大部分人回避制作、肌理等手段时,他加大力度,用多种材料塑形,刮、漏、印、刻、堆叠,截取、转译、增加厚度与难度,他用他法,他写他心。其彩墨创作因势利导、意外生发。用线层层缠绕、繁复坚实、苍劲有力;用色华丽斑驳、灿若霞光、富丽堂皇;人物、山水、花鸟、书法、诗词,包罗万象;油彩、水彩、色粉、水墨、泼彩,驾轻就熟。他写象写情写心,写尽世间万事万物,镌刻着鲜明而深刻的石虎基因。石虎的许多巨幅作品用长线叠加、缠绕,用彩墨冲刷、覆盖,虚实相依,热烈奔放。被
解构重组的物象,与那些跳动的符号像障眼法般迷惑观者,许多人误以为它是艺术家豪情洒脱的抽象作品。但当您驻足眼前的鸿篇巨制,稍微保持一定距离,静心观赏,那些隐匿在层层叠叠表象之下的各色人物、动物、生物、植物尽显,千姿百态,祥云浮动,像动画般活化。有的作品甚至出现了特殊年代电影情节,芸芸众生,相拥相助,相亲相爱,也相拼相杀;低回婉约,悲凉忧伤,暴风骤雨,风轻云淡。天上人间、人神同框、有如神游万象、诗吟天歌、山舞银蛇、春华秋实、物华天宝、无限风光。真实而虚幻、悲喜交织、悲天悯人、感天动地。真乃千秋华章。
自上世纪80年代起石虎就不缺知音,从未孤独,众人懂他,实属幸运。
艺术家白明曾说:“大多数艺术家晚年越画越差,只有少数老先生能做到越老越好。”石虎显然属于后者。他独步艺坛,生猛、鲜活、智慧、多变、深刻,是当代艺坛的勇士。
(二)
在书法艺术严重同质化的当下,如何打破自我系统?他首先在材料上进行了卓越而有效的实验,自制孔雀羽毛的加长版散锋“毛笔”,颇像一支柔软有力的长鞭。石虎的毛笔让人倍感新奇,其实选择制作异样的毛笔是态度、是艺术方法,也是对传统书写的挑战。难于驾驭的笔在不稳定中创造非凡,快意书写中产生偶发,随着情绪起伏,顺势而为,拖泥带水,写哪儿算哪儿,转、顿、提、按、行、拖,或行或顿、或滑或滞、或粗或细、或浓或淡;似画非画、似字非字、雪泥鸿爪、墨色淋漓、力透纸背。这类书写,像民谣悠远,如交响曲环绕,混沌高昂,高潮迭起,隐喻原始,符号强悍,变化万千。艺术的新境界就此彰显——胸无成竹,往往意外。
在石虎的书法作品中我看到了文字的起源、看到了远古的岩画、看到了先祖的涂鸦,同时也想到《爨宝子》和石鲁先生的书法。石虎显然对中国传统书法、古代岩画、画像石,也包括对石鲁等前辈的书写做了深入研究。为了描述观石虎书法真切感受,我自造了一个新词:蚊叮虫咬。他的书写留痕迹,如过敏、想挠痒、有痛楚。书法本无法,而后有法,终得以升华至无法而法,石虎书,石虎法,百读不解,百看不厌,百年不遇。
关于他的书法有人不解,正所谓曲高和寡,当然正常。我想起一位世界顶级收藏家说的话:“我们收集自己不理解的,让我们困惑的艺术品,对一件艺术品产生兴趣之前,先要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陌生感。”还有阿尔卑斯山景区一句留言:“停下来,慢慢欣赏啊!”如果你觉得异样而新奇,不必马上看懂。就如听鸟叫,心情愉悦就好,管它们在唱歌还是聊天,抑或争吵。
石虎晚年隐居乡村,在诗和远方之间顽强探索,身在客家山村,却以全球视野下的中国传统文化、民间艺术为参照,形成石虎立场,创造独特语言。他的书写极大地拓宽了艺术边界,成为温吞艺坛的侵略者,生成当代艺术新范式。具象抽象化,抽象具象化,石虎建立独自的艺术和理论体系。众所周知,拿毛笔写字的人不计其数,号称书法家的人多如牛毛。诚然,书法是毛笔字,但毛笔字不是书法。书者不能永远止于临摹,也不应该终身停留在摹仿途中,更不要将经典沦为八股,千人一面,万人一面,不以为憾,反以为是。在庞大的书写人群里,石虎开疆拓土,属于罕见的没有被书写者井上有一覆盖的书家。能与井上有一巅峰对话,仅此,石虎存在的意义便凸显。
我没有见过石虎老师,更不是他的藏家,但这丝毫不影响对他的敬佩。我个人认为:从“看见世界”,走向“告诉世界”,他的艺术百里挑一。尽管如此,我仍有疑问。石虎晚年归于山野,可以视为阅尽繁华,返璞归真。但他为什么反复强调未曾受异域文化影响?一生从事艺术革新,却扎着几根被一些人视为“封建残余”的辫子?
策展人:刘春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