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4版:读品周刊

刘东:让孔子和苏格拉底对话

学者、出版家刘东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蔡玥 何刘 张仁松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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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百家书,成一家言”,是中国历代知识人的毕生目标,但对于刘东的过去三十年来说,“译百家书”可能是更为贴切的表述。

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化热”中的积极分子,刘东1988年开创了国内规模最大、延续最久的学术译丛“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后来又拓展了“人文与社会译丛”“西方日本研究”“西方韩国研究”“同一颗星球”书系等,是凤凰当之无愧的“第一号作者”。

2020年,刘东由清华国学院调任浙大,执掌中西书院,现为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敦和讲席教授、中西书院院长。

首期“凤凰作者面对面”,凤凰传媒总编辑徐海对话刘东。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你的认同多大,你的人格就有多大

今年5月,占地500平方米的中西书屋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开业,成为浙大的一处文化新地标。书屋的选书标准,以前沿人文社科学术图书为主。每月的书单选择,都倾注了刘东和中西书院学者们的智慧。

刘东特别希望将这里打造成一个持久而稳定的知识库,让同学们在知识的融通中得到淬炼和提升,犹如“金之在熔”。

读书、译书、写书、编书,数十年如一日地向出版社推荐好书,现在又调动各界资源开办了中国最大规模的校园书店,周围人都很好奇,年近七旬的刘东为何总是如此的精力旺盛。

刘东说,他生于1955年,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有幸投入到当时轰轰烈烈的思想解放运动中去。无论在“读书无用论”的社会舆论中,还是因“出身不好”而不得不辍学去干又苦又累的翻砂工之时,抑或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经济至上的社会氛围中,他只要能“独自猫在什么地方,随着性子打开书本”,就一定是乐不可支、兴奋不已的。

在没有多少书可读的年代,刘东在梅林写的《马克思传》里,读到李卜克内西回忆马克思的一句话,“他(马克思)的思想犹如升火待发的军舰,随时准备驶入任何思想的海洋”,羡慕得不得了,这也成了他心向往之的目标,在日后不断地要求自己去读更多的书。

“读了以后要去写作,要去思考,要去发表,要去讲给别人听。”也正是这些超常的苦功,使得刘东读书不再只满足于一己之兴趣,而更有意无意地晕染成一种公共的读书氛围,并且以出版带动大学学科领域的发展。比如,先出版了蔚为壮观的“海外中国研究丛书”,而后才在此基础上有了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国际汉学”的专业方向。

与同辈学人相比,刘东是相对独立且自由的,他从未申请过任何科研项目,一头扎进并不被学院评价体系重视的翻译事业中,为中国知识界放眼看世界,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口。

也正是这样不为功利所驱使的执着,给刘东带来另一个意外的收获——编书所得成了他生存的一个辅助手段,使他从经济上解放自己,进而也能更自由随性地发展自己的领域与性情。

正如刘东在接受访谈时所说,“为国家社稷而贪功”才是自己坚持编书的根本动力。“在读书的过程中,慢慢地,你的性格就改了,你不再是为自己读书了。你的认同有多大,你的人格就有多大,你从那里汲取的力量就有多大。当你的个人认同扩张到儒家八条目所说的‘治国平天下’,很多事情就有所为有所不为了。”而那些单为名利的编书行为,注定是短视又短命的,也是绝对不可能“熬成传统”的。

最提倡国学的人,反而可能最了解西方

刘东本科就读于南大哲学系,西方哲学研究是他学术生涯的起点。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刘东创办并主持了中国学界两套规模最大的译丛——“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和“人文与社会译丛”,还担任了十数种中外期刊的编委,为桥接中西文化奔劳呐喊。2009年与陈来协力复建清华国学院之后,刘东的思想重心似乎发生了偏移,从更关注跨文化的对话转为更加立足本文明的立场。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由西向东,以至于有了这样的知识基础,敢于到清华执掌国学院的呢?”

1985年,已是南大教师的刘东,看到中国社科院招收博士生的公告,当时的“思想界第一人”李泽厚先生招收中国美学史方向的博士生,便考入社科院,追随李泽厚读博。

虽然是招中国美学史的学生,考的却是经史子集,还有西方美学史。刘东本来在南大就是教西方美学史的,就想借这个机会拓宽一下。在此期间,刘东专注于宋代美学研究,“李老师想把研究方向都压到唐宋去。他们前边有一个国家‘六五’计划,已经写了《中国美学史》的先秦卷和两汉魏晋卷,我就只好接着做宋代研究。”

宋代由于印刷术的进步,书多得不得了,同学们都戏称研究宋史是“送死”,刘东天天沉浸在古籍中间,写成博士论文《审美文化的兴盛与失落——以中国宋代为案例》,“其实写得不够好”,知识却由此拓宽了一倍。也是在做博士论文期间,刘东接触到海外中国研究方面的书,觉得海外学者的中国研究,为他打开了又一扇窗。

刘东说,他不是“国学热”的参与者,他对于学问一直是“恒温”的。“学贯中西”一直是他们这代学人崇仰的目标。

1990年博士毕业后,刘东留在社科院外文所工作十年,后调入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比较文学研究本来就是要求学贯中西的”,直到后来调任清华国学院。

对于刘东而言,弘扬国学和促进中西交流不仅是两项并行不悖的文化事业,也是在新的时代真正复兴传统的必经之路。在他眼里,西学与国学并不矛盾,正相反,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最提倡国学的人,反而可能是最了解西方的”。清华国学院的学问,恰恰是在中西学术的碰撞之上产生的。

“当年清华国学院里的五大导师,不仅国学水平一流,也擅西学。陈寅恪、赵元任、李济均从哈佛学成归国。王国维从未到过西方,却是第一个硬用西文去啃西学的中国人。梁启超只通晓日文,但在不断复述信息的办报过程中,逐渐获得了对于西方社会的广泛通识。”刘东说,“他们最通西学,所以不像当时其他院校里边对西学无限崇拜。”

成立于2020年9月的浙江大学中西书院有点像另外一个国学院。只是听名字就知道,它更强调中西学术的打通。用官网上的说法,这是一个“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复合型人文社科学术研究平台。目前受聘的导师有刘东、梁治平和刘迎胜,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学者。刘东兼任书院院长。

刘东援引雅斯贝尔斯提出的著名观点,认为公元前5世纪左右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各个文明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在中国生活着孔子和老子,印度生活着佛陀,在希腊则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的文化传统,以至于直到今天,无非是几种文明在对话。“两个最相似且最能够互补的文明,就是中国和希腊。”

在中西书屋会客厅的墙上,刘东挂了一幅字“中西会饮”,致敬柏拉图的《会饮篇》。刘东认为自己现在所做的,就是让孔子和苏格拉底对话。

“地区研究”代表了一大套方法

近年来,“地区研究”在很多大学正蓄势待发,甚至有如火如荼之势。

2017年,清华大学率先成立“国际与地区研究院”,理事会成员由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薛澜、时任清华国学院副院长刘东担任,理事长、副理事长则由校党委书记、校长兼任。

刘东的加入,与他几十年不遗余力地译介海外的地区研究成果密不可分。

继“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之后,2012年,刘东在江苏人民出版社主编了“西方日本研究丛书”,又于2024年推出“西方韩国研究丛书”,由此构成了有关中、日、韩的“东亚研究”。加上交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东研究”和“拉美研究”,至此,海外地区研究中最为重要的三支,已由刘东全面移译出版。

随着“地区研究”成功晋级“一级学科”,国内高等院校和研究机构纷纷加入地区研究的学科建设,其中很多是从国别史“现改”过来的,“一个小语种的人,突然就改称自己是地区研究者了”,在刘东看来,这样的研究由于缺乏相应的学术资源、知识厚度与论证质量,很难“登堂入室”地获得广泛的认可。

“‘地区’二字代表了一大套的方法。它是把所有懂这一行的各个专业的专家集中在一起,如美国的费正清中心、赖肖尔中心,从而立体地讨论出这一个地区的原貌。”在刘东看来,国内像清华大学那样财力雄厚,可以把学生派往世界各地,派到德黑兰、利雅得、新德里、圣保罗、埃及这些“热点地区”去做一篇博士论文的,着实不多。

刘东指出,地区研究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大洋彼岸蓬勃开展,主要是受到了“二战”尤其是冷战的刺激,由此激发了美国想要“认识全球”的动力。

作为一种舶来的学术,“地区研究”在国内兴起的现实背景,则是基于中国自身国力的不断增强,我们正谋求“世界性存在”。

“中国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卷入全球化之中,而是主动地参与到全球化的进程中。”

刘东认为,地区研究本质上是指向“他者”的研究,因此就不能满足于地方性知识的获得,而应该向“世界性眼光”伸展,但又不能丢失“中国立场”。因此,它既要借鉴所有可能的舶来成果,又只能富于批判意识地拣选着吸收。

兼具中国特色与全球关怀的地区研究,应装配起“三根主轴”:本土的历史经验与文化价值;在地的语言训练与田野调查;与国际“地区研究”的即时对话。

这“三根主轴”缺一不可。比如,为了获得进行“文明对话”的能力,就还需要作为另一根主轴的“本土意识”。一旦缺少了对于本国文化的了解与认同,就无法建立起自身的文化主体性,甚至“很快就被人家俘虏了”。“因此,地区研究里边,很重要的一支是国学。”

刘东

现任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中西书院院长。作为当代最具独立精神的学界“动手派”,刘东教授以毕生之力为再造传统、桥接中西文化而奔劳呐喊,发表了《天边有一块乌云:儒学与存在主义》《长问西东》《我们共通的理性》等三十余部专著或译著,主编“人文与社会译丛”“海外中国研究丛书”“艺术与社会译丛”等,创办了《中国学术》杂志,蜚声国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