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微
我一直很喜欢帕特里克·拉登·基夫的非虚构作品。在史学研究领域,从一个比较小的事件、地点或问题的切入口出发,来观照一个宏大的时代或地域研究,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研究模式。将之与非虚构写作融合,高度重视文学性的表达,亦是近年来这一文类的审美趋势。基夫就十分擅长选择这样“以小见大”的突破口,他的作品,无论是写作中国福清女蛇头地下移民帝国的《蛇头》,还是《什么也别说》中追踪绑架谋杀案,都有极为相似的选题思路、叙事结构与调研路径。他的最新作品《疼痛帝国:萨克勒家族秘史》刚出版,就获得了英国最重量级的非虚构大奖巴美列·捷福奖(Baillie Gifford Prize),可谓实至名归。
对于喜欢看影剧的读者来说,“萨克勒家族与奥施康定”故事已经是一个被重复写作的IP了。美国医药巨头萨克勒家族通过隐瞒其制售的镇痛药奥施康定中的鸦片成分,迅速积累起巨额财富,同时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和随之而来的地区犯罪问题。影剧《成瘾剂量》、《无痛杀手》、纪录片《药剂师》、《所有的美丽与血泪》,都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了同一个故事,普通民众被萨克勒家族“合法贩毒”的话术所欺骗,用药成瘾最终家破人亡、友谊破裂。
其中,纪录片《药剂师》是最接近基夫“以小见大”选题审美的故事。一位普通的药剂师,拥有一儿一女幸福的四口之家,一天夜里儿子突然出门,却被枪击致死,倒在了黑人区。药剂师的儿子被当地警察想当然认为是罪有应得的青少年瘾君子,这激起了药剂师的愤怒。在人生的后半程,药剂师独自调查儿子死因,找到了罪嫌,并绳之以法。他一步一步深挖,从枪击案到警方保护伞之下滥开药方的黑医作坊,再到将矛头对准萨克勒家族所控制的普渡制药,药剂师以对儿子深沉的爱,坚韧地、艰难地完成了公民使命。可惜,他的受限视角决定了素材容量,基夫有掌握事件全景视角的野心,容纳自己从海量电子信件、起诉书、采访、审计报告中获得的信息。药剂师的故事,只是这些海量信息最终导致的结果之一。
在那些影视故事里,“萨克勒家族”全员恶人、唯利是图,最终成功转移巨额财产,逍遥法外,令人愤怒,无辜的民众承担了全部的代价,不只是健康,还有信任的纽带及对未来的希望。基夫本人的调查,甚至也成为了这些影剧和纪录片的重要参考依据。尤其是补充了《无痛杀手》开篇中萨克勒家族第一代移民亚瑟∙萨克勒猝死前的形貌。可惜《无痛杀手》视听基调抓马,并没有很好地利用和发挥基夫素材的潜力。这一切为什么会在大家眼皮底下发生?美国为何会有这样的制度、医疗土壤让类似的事情不断肆虐且无从终止?这些,或许才是基夫真正想要还原的历史现实。
如果我们没有机会阅读基夫这本《疼痛帝国:萨克勒家族秘史》,而仅仅通过影剧了解该著名事件,我们或许会觉得“奥施康定”的出现和推广如有神助,理查德∙萨克勒几乎凭借一己之力,以超越家族英雄大伯亚瑟的雄心和嫉妒心,完成了奥施康定奇迹。他真的那么厉害吗?他就那么有邪恶的想象力吗?《疼痛帝国》几乎确切否定了这个假设,也难怪理查德∙萨克勒会寄律师信给扮演他的演员,他觉得自己很冤枉。虽然很好笑,但也许他发自内心地认为,最坏的并不是他。
基夫通过翔实的家族史调查,告诉读者,在推广奥施康定之前,萨克勒家族就在精神病用药、安定及安眠药领域找准了受众光谱。无论是亚瑟还是亚瑟的心腹,都在战后医药广告领域和DEA渗透布局良久,对于旧药新用的措辞、造词、制图、传播及受众反应累积了准确的判断力。这个重视教育、人文、艺术的犹太家族,即使是在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都没有放弃过除了当个医生稳定执业之外的复杂野心。基夫十分擅长塑造灰度地带的领头人物,亚瑟∙萨克勒在他的笔下甚至充满人味。他古怪、警惕性高、即使是重病也要隐姓埋名才愿意接受治疗,与此同时,他又十分重视家族荣誉,疯狂为艺术机构、大学捐款,且一定要标注家族名字。他的矛盾性格为他猝死后的财产分配、家族罅隙布满了争端,甚至没有人能说清楚亚瑟的财产和负债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他从不喜欢留下证据,更喜欢握手交易,且凭借个人魅力带领着两个弟弟形塑出对个人财富均谦逊到极致虚伪的个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疼痛帝国:萨克勒家族秘史》的上半部是亚瑟传,下半部则是亚瑟对萨克勒家族的复杂影响。这种影响是如此具有破坏力,以至于最终促成奥施康定的滥用,造成了700万美国人染上“药瘾”。“以小见大”的毁灭力量经由此作,盖上了鲜明的“基夫”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