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5版:读品周刊

失败者的绳结

《船讯》 [美]安妮·普鲁 著 马爱农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蒯乐昊

安妮·普鲁获得过美国几乎所有重要的文学奖项: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福克纳奖和薇拉文学奖。在中国读者群中,给她带来知名度的是《断背山》,华人导演李安的同名电影放大了这种知名度。

安妮是那种大器晚成的写作者,她连续二十年为杂志撰写稿件,直到年逾半百,才出版了自己的第一篇短篇小说集《心灵之歌及其他》,但她很快得到了美国文坛的认可,第二本小说,反映美国新英格兰乡村生活的《明信片》一经推出便获得了重要的文学奖项:福克纳小说奖。《船讯》为她带来了更多的荣誉,在这本小说中,她作为小说家在结构上的运度和语言上的力量被发挥到极致,《船讯》很快摘下一系列文学桂冠,安妮·普鲁从非虚构向虚构的转身,每一步都是巨大飞跃。

《船讯》不折不扣是一个关于失败者的故事,纽约三流记者奎尔,相貌丑陋,生性愚钝,自幼年起便是跌跌绊绊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他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长方形湿面包,整个人都埋在一堆肉里,脑袋像一个大容量的鲱鱼斗,眼睛是塑料色,要命的是,他还长了一个畸形的、特大的下巴。从小他父亲便叫他“蠢货”,他哥哥更是把“猪油脑袋、丑猪、放屁桶……”等一系列绰号送给他,对他拳打脚踢。奎尔从小在恶意中长大,早学会了独来独往,埋头躲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飞快地捂住那个见不得人的下巴。

但就是这样的奎尔,竟也有了艳遇,风流成性的娇小女人佩塔尔本是一夜逢场作戏,但对奎尔来说,却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爱的激情,他当真了,简直感激涕零。“像热乎乎的嘴温暖了冰勺子一样,佩塔尔温暖了奎尔”,安妮·普鲁这样写道。这就是她的语言风格,逼真的比喻、短兵相接的短句子,即便带有性暗示的描写也是一样,直接但不粗鲁。“她选了一块嵌有糖眼和杏仁的小甜饼,她用牙齿脆生生地咬出一个新月,一边用眼睛打量他。一只无形的手,把奎尔的肚肠搅得翻腾交错起来,衬衫下传出了嚎叫。”

奎尔跌入了痛苦的爱情,他跟佩塔尔结了婚。一个月后,她就开始腻烦乃至厌恶奎尔,这女人是性事上的成吉思汗,到处开疆辟壤,而奎尔只能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她,不要离婚。仿佛他是一棵树,而她是嫁接到他体侧的一根带刺的枝条,随着每一阵风,抽打着受伤的树皮。

佩塔尔生了两个孩子,小兔和阳光,终于有一天,她跟着情人私奔了,拐走了两个孩子。他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佩塔尔的头发烧焦,脖子折断。孩子不在车上,警察在佩塔尔的钱包里找到了线索,她竟然把亲生女儿卖掉了。

奎尔跌入人生最低谷,他年老力衰的父母双双自杀,报社向他发出了解雇通知,但警察找回了他的两个女儿,他带着小兔和阳光,离开伤心地,回故乡投奔他的姑妈,在“一切开始的地方”,纽芬兰岛,试图重建生活。那里刮着极地风暴,生活粗粝,人烟稀少,正是失败者理想的放逐之地。奎尔对船只和海洋生活一窍不通,只能找了一份在当地报纸《拉呱鸟》记录船讯的工作。正是在这原始、孤寒之地,他展开了一段自我救赎的旅程。

这部以悲剧开场的、带有哥特式暗黑色彩的小说,逐渐有了光亮,人在逆境中的自我疗伤与精神复活,以一种冷冽的方式去写,慢慢带上了暖意。在四十年无人居住的祖屋,生存环境严酷到极点的不毛之地,奎尔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他挺起腰杆,友谊、爱情和有尊严的事业也随之降临。巨浪、冰雪和疾风里,带着伤痛的平凡人们互相伸出援手,也各自获得了重生。

为了写好当地风土人情,安妮普鲁多次前往纽芬兰海岸,深入观察当地人的生活,她发现海边的人都擅长打绳结,无论是打鱼、结网、抛锚、捕捞……打结是海边生民的必备技能。这一古老的传统延续至今,当地流传的《阿什利绳结大全》,记录着各种绳结方法,不同的绳结可以应付不同的状况,绳结名称似乎也成了隐喻。比如:相思结、勒箍结、系泊结、滑结、荷兰索圈……安妮·普鲁借用这些绳结术语,来结构自己的章节。这些绳结,也像环环相扣的人物故事,套住了那个人生道路上一路下滑的失意男人,让他得以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