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羽
春节假期,躲在汝水边上的荒村里陪伴爹娘,说些旧事,诸如父亲当年在村里任代课教师的时断时续,陪父亲到镇上读书的艰难“决策”,舍弃读师范而去灰水河边的昆阳古城读高中的犹豫彷徨,多少往事涌上心头。这期间读王彬彬的《废墟与狗》,心潮起伏,不忍释卷,因其内容的贴近与熟悉,因其直面时代与人性的深邃与透彻,更因其书写表达的批判自省与冷峻犀利,令人一咏三叹拍案叫绝绕室三匝,说这是另一种散文的重大收获,这是另一种散文的丰饶多姿,绝非过誉夸张之辞。
《废墟与狗》这一散文集大大不同于王彬彬此前结集出版的其他图书,此前的文章,无论是评论文章还是史论长文,多风行流传,令人激赏,但很少看到王彬彬的私人印痕个人行迹,而此一《废墟与狗》,多与他个人有关,说是他人逾花甲的生命回望盘点,是一种朝花夕拾岁月溯流,是他的人生笔记精神自传,也无不可。
不说此书压轴的《废墟与狗》对于荒废拆迁的村落之中留下来的丧家犬的观察描绘如何的细密缠绵,如何的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丧家犬与流浪狗的身份转换,这些狗们的逐步转型与变迁,并非小说家的王彬彬要书写废墟之上的狗的生活、狗的抉择、狗的沉沦,实在是丧家犬的微观察,丧家犬的社会史。王彬彬说废墟之狗的神态、模样、变化,王彬彬说,“如果你手里有一根棍子样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芦秆,只要朝它比画着,它就绝不敢真的近你的身。十几只狗叫喊着向我扑来,我于是举起木棍,迎着它们冲过去,显得比它们更为愤怒。它们立即向四处散去。大多数停止了吠叫。也有几只,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后,仍侧着身子,盯着我,嘴里还发出叫声,但已经像嘟囔了,声音里表达的像是委屈、疑惑,而不是护家的正义、御敌的激昂。”此段文字,令人想起王彬彬等论战文字,让人忍俊难禁,会心一笑。说过狗,王彬彬观察自己生活小区周边的垦荒者,这一番了解、审视,这一番交流、思索,土地与人,城市与乡村,一代人的漂泊与生活,真是成了“绝响”。
说过这些,也许有人会疑惑,《绝响》《废墟与狗》也很少看到王彬彬的个人遭际与生活来路嘛?且慢,你看《吃肉》《队长》《奇书》《公私》《痰盂》《家长》《真相》《住院》《霹雳一声高考》,共计九篇,都与他来到南京之前的生活有关。安徽望江吴家坎的王彬彬,他的父母是学校教师,他有兄妹四人,他虽然是城镇户口但在村子里的生存状态,他在乡下住校所经历的“风波”种种,他两次参加高考,他到中原古都名城洛阳读书期间身患肺结核而到湖北某地某专科医院的住院,真真切切,历历在目,磊落坦荡,奔涌而来,这位批评家王彬彬的来路如此清晰明白,如此一览无余,事无不可对人言嘛。
回望少年旧事,细说如年流水,并不稀奇,都是一种记忆。多有所谓年代小说,卷帙浩繁,蔚为大观。非虚构的散文,也能书写大时代?也能如此纵深丈量人性的幽微时代的沧桑繁杂的过往?也能勾勒社会的奇妙群体的凄惶一代人的困顿肖像?是的,王彬彬做到了。《吃肉》一篇书写特定时代物质的匮乏与饥渴,杀猪的禁令,食品站负责买肉者“挺胸腆肚的像个将军”,等待老牛死去的焦灼渴望,把王彬彬家的猫杀吃了的看山佬,动魄惊心,活绘出一个时代的真实样态五彩缤纷。《队长》中的队长,与王彬彬家有挂角亲,也与王彬彬的父亲是小学同学,但在当年的环境中,一队之长往往也是生杀予夺威势赫赫,他写到一个细节,“父亲告诉我,有一次,递给队长一支香烟,队长接过去,又向地下一丢。父亲知道又惹队长生气了,但死活不知道是如何惹得队长生气了。父亲惹队长生气了,队长有时候就把气撒到我身上。”这样的事情因其普遍性而令人耿耿于怀,王彬彬心有余悸地写道:“我惊恐地看着这个我叫他叔的人,这个叔却不看我,在我后脑敲了两下后,一把扯下我挽着的竹箩,扔到地上,然后抬起右脚,几下便踩碎了。然后便转身忙别的去了……我实在不知道父亲是否又给我惹祸了。”夜深人静,读到这样的文字,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生产队的种种遭遇,真是百感交集,无语泪流。《公私》说到当年的政治经济,说到供销社营业员的体面尊贵,扯布也有“大学问”,打酒也分三六九。谁能想到,一个痰盂,导致了婚变,导致了一个家庭的败亡,《痰盂》绝对不是拍案惊奇,又胜似拍案惊奇啊。
《家长》是说自己父亲的两个学生家长,因为儿子升学之事的博弈挣扎,结尾寥寥数语却把一家长做了如此勾画:这天晚上,乘凉时闲聊,我问父亲:“老张和老吴都到县里送礼了吗?”父亲说:“老张去没去不清楚。那姓吴的去了。”我有点诧异:“老吴去送礼了?这么棍气的人!”父亲喝了口茶,说:“去下了一跪。”读了王彬彬讲述的这一故事,说给一辈子教书的父亲听,他吟咏了元好问的一首诗: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豪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王彬彬的《真相》,几件小事,解剖自己,和盘托出,绝不文过饰非,撼人心魄。
《霹雳一声高考》较为完整地浮现了王彬彬父亲的形象,恢复高考被王彬彬称作一声“惊雷”“剧变”,丝毫没有夸张,的的确确是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也受到一些人的诅咒。王彬彬曾冷笑弟弟想参军是痴人说梦,“后来母亲告诉我,我那天的冷笑,刀子一般割着她和父亲的心”。王彬彬提到了当年他去父亲的一位当校长的同学家走动拜年,他父亲致信同学“曹书记”的求助,他父亲把腌制的“翘嘴白”慷慨大方地送人,他给一父亲的同学也是一学校校长在冰冷的池塘中洗袜子,他父亲闻听王彬彬兄弟入学录取通知书到后的狂喜,更有王彬彬就此精辟尖锐的总结:父亲指望借助同学情谊解决家中大问题,半是天真,半是无奈。同学情谊,有些像那种停止流通而又并不稀见的纸币,把它当钱,它就还算个钱;不把它当钱,它就是废纸一张。父亲除了一把过时的纸币,没有别的东西,便只好幻想着这过时的纸币能当现钱用。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废墟与狗》不是浮泛的抒情,不是一叶障目的春花秋月,不是原有散文套路的温良恭俭让,它是直面时代与人性的拷问,它是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独辟蹊径,它是拒绝合唱考问灵魂打捞记忆的呐喊,它是工笔细描丝丝入扣掷地有声的人生独白,它是一种全新的把自己摆进去的另一种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