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琦
南京天目路,长三四百米,很窄,两台车并行要把后视镜收起来。路很不起眼,但路口的天目大厦颇有些知名度,是财政厅办公楼,楼顶像个元宝,财神爷大家总是喜欢的。
早几年,天目路上有许多家饭馆,生意挺好。这几年硕果仅存了。“胖子馄饨”,知名度直逼天目大厦的一家小吃店。店的全名是“胖子馄饨坊”,但大家不约而同地只称为“胖子馄饨”。店名来历其实很简单,老板娘吴姐年轻时是个胖子,所以起名“胖子馄饨坊”。当然吴姐现在也没怎么瘦下来。
1996年的中国,神州大地热火朝天,一切都在变革。尽管当时就业格局的调整,使得不少体制内工人成为社会用工,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挑战,但是老百姓觉得国家一切都会变好、正在变好,纷纷自己寻找出路,想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过好日子。紧接着香港回归了,大家更觉得应该在这个大时代做点什么,于是吴姐就在这儿开了馄饨店。据说最初和妯娌一起做,也卖面条。后来妯娌分出去了,吴姐仍然卖她的馄饨。二十八年了,店址没变、店名没变、店老板没变,重要的是产品没变,还是那一碗馄饨。馄饨店不供应小菜什么的,饭桌上只有一壶辣油、一份抽纸。员工有些变化,现在除了吴姐夫妇,儿子也加入了,还请了两个帮工,这两个帮工的收入维持了另外两家人的生计!
馄饨店每天早晨六点开始营业,夏天做到上午十点半,秋冬天开到中午一点,然后关门打烊。每年三伏天还会歇业二十天左右。这可是不同寻常的做法,一般的店歇业这么多天会失去客户,但胖子馄饨不会,它的客户还是那么多,那么黏。
胖子馄饨汤好,色亮而味厚,每天下午开始文火熬制大骨汤,从不添加什么浓汤宝之类的调制。包馄饨肯给料,馄饨个大馅足。二十八年来,所有食材都是卖家送上门,调馄饨馅、包馄饨都是店家自己负责。佐料似乎也很简单,煎鸡蛋皮、虾米、韭菜,和普通馄饨店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难得的是二十八年始终坚持不变,如果说和最初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顾客可以选择在馄饨里加上水泼鸡蛋。
有的小吃,吃完后身上会残留食品香料味很长时间,而且痰重。胖子馄饨吃完后则齿颊留鲜,身子清爽。想来道理很简单,汤是汤,肉是肉,面是面,用最笨的功夫做最本味的美食。
吴姐也从不扩大店面,或者搞什么加盟连锁。原因很简单,自己顾不过来,顾不过来的事不做。
所有的馄饨都由吴姐负责煮,从不委于他人。其他人或帮工只负责为顾客端馄饨、收拾碗筷。究竟有什么奥秘?或是“煮”有什么秘不示人的独门秘技,不知道,或许只为了方便在门口和顾客打个招呼。
馄饨店只有里外两间房,狭窄得很,总共有20多平方米,里间有空调,外间既没空调也没有门窗。不关门保证不了制冷效果,关上门又进出不便。吴姐在门口煮馄饨满头大汗,手脚不停,不耽误和每个客户热情打招呼,难得的是还能边干活边聊天。看来大多是熟客,家长里短随顾客而悲喜,用时髦的话说,能同时提供情绪价值。
门面的租金一直在涨,猪肉价格也在涨。吴姐倒也坦然,价格有涨就会有落,很自然的事。但二十八年来,无论价格怎么变化,胖子馄饨始终实诚得很,大碗一碗36个16元,中碗一碗27个12元,小碗一碗18个8元。付费扫码了,但同时还用现金,饭钱顾客自己投到盒子里,遇找零顾客自己拿。吴姐煮馄饨,一勺清,一个馄饨都不少。遇到锅中剩余做不了一碗的量,还会赠送给顾客。
胖子馄饨店内除了价格表,就是政府有关部门发放的各种提示、告示,没有店家自吹自擂的宣传品。客人表扬时,吴姐会用她的老南京话回应:“嗨,味道其实一般,也就是老主顾们支持。”
时光就这样很快、很稀松地过去了,一切似乎都那么家常、平淡,但二十八年坚持做好一件事,显然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胖子馄饨,没有当下的过度包装、过度举债,没有时人诟病的项目造假、欺诈宣传,更没有饱受争议的产业扶持、资金支持。对于老百姓而言,一个稳定的法治环境,一个不扰的市场秩序,比什么飞来的横财都重要、都安心。有水有阳光,生命自会孳长,而催生则最易夭折。很多成功没有什么独步大法,坚持做正确的事而已。
顾客们的取舍很简单明了:二十多年坚持去胖子馄饨坊,端起碗来,以无言的方式向每一个馄饨致敬!美餐一顿,补充能量,呵护内心的柔软,坚守内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