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两棵苦楝树

□南京 熊代厚

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发老家的楝树子照片,黄灿灿的,像一个个小金果,让我想起自己故乡的两棵楝树。

最早的一棵在老家菜园边,菜园离家有半里路,东边有一个池塘,水一直很清,一年四季都映着楝树的身影。那棵楝树有碗口粗,春末夏初,它不急不缓地打着小苞开花,在伞状的树冠上缀满淡紫色的花朵,远看像一朵紫色的云静静地飘浮在那里,很优雅。一阵风来,花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紫色的薄毯,让人想躺在上面。

那时我还没有上学,跟在母亲后边到菜园里。母亲在菜园里挖地、播种、浇水,给苗秧盖草,给黄瓜抹花,我在楝树下玩。也没有什么东西玩,捕来几只蚱蜢,用线把它们拴着。有的蚱蜢很好看,全身修长,翠绿色,连眼睛也是绿的,像一根精致的玉条。有时跟蚂蚁玩,看蚂蚁沿着楝树的根,一队队地往树上爬。它们走得很整齐,晃着小小的脑袋,上面有两根长长的触须。

四月的风吹来,楝树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菜园周围有各种花,它们全开了,风里夹着花香。有几次玩着玩着,我竟在春风花香里,倚着这棵大楝树睡着了,紫色的花瓣落了一身。

五月,楝树结出了青青的果子,圆圆的、脆脆的,像极了枣子。我看到几只灰喜鹊在树上吃这青青的果子,一边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边快活地吃着,想来果子一定很好吃。我便在地上捡了一颗放到嘴里,轻轻地咬了一下,却把眼泪都苦出来了。母亲见了大惊,因为她知道楝树果有毒,她飞快地跑回家里,装了一大瓷缸温水,让我一遍一遍拼命地漱口。至今我一直很奇怪,楝树果有毒,为什么许多鸟儿喜欢吃呢?

小学四年级的春末,菜园那里建起了砖窑厂,那棵大楝树被砍了,青枝绿叶堆了一大堆,紫色的花碎了一地,我伤心了好多天。

另一棵楝树在老家前面的田头,田离家有二里路,在直山脚下,像哨兵一样日夜伫立着、守卫着。楝树的冠很大,像一把大伞向四边伸展,三伏天里带来一片浓荫,可坐在树下休息乘凉。四十多年前分田到户,父亲手气好,抓阄抓到了这块田,有五亩多,平整又肥沃,他高兴了好几个晚上。

田是好田,但插秧的时候取水不容易,需要从上面很远的坝里放水过来,一条水渠,要经过很多人家的田,村里根据每家田地的大小,规定放水时间。那时水很紧张,经过人家田地的时候,有人会偷偷地在自家田边开一个口子,把水引到自家田地,所以需要看着。那时我已上初中了,夏天的夜晚,我陪着父亲看水,坐在大楝树下。放满一块田的水要七八个小时,要守一夜。

天黑得很,父亲困了就抽烟,微弱的红光在楝树下忽明忽暗。满天的星星,有的特别亮,像一颗颗蓝宝石闪着光。银河真的像是一条河,白茫茫的,从东北一直划向西南。起风了,楝树的花像细雨一样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药香。

水田里蚊子很多,也很凶,一咬一个包,我痒得受不了。父亲从家里找来一个旧布帐,三个角拴在楝树舒展的枝子上,还有一个角拴在立着的铁叉上。他又从家中搬来一个宽条凳,勉强可以躺一个人,让我躺下,他不说多少话,仍坐着抽烟。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水流声,“哗啦哗啦”流进了梦里。偶尔还听到楝树果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轻轻地叹息。

秋天来了,楝树上一粒粒果子如小风铃般垂挂着,由碧绿渐渐变成了金黄。当最后一阵秋风吹过,所有的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只剩下一树伶仃的果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寒冬来了,这些果子变成了苍白色,慢慢地干瘪,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父亲和母亲也一天天地老了,头发一天天花白,脊背一天天佝偻。

后来田给别人承包了,但父亲仍喜欢走到大楝树下。他仔细地摸着大楝树,像是要和树说话。他望着眼前这片洒满他希望和汗水的土地,有时一站好久,痴痴地不想离开。

我结婚时,父亲把楝树锯了,请木匠给我打了一个衣橱,有着好看的紫色纹路,还有淡淡的药香,至今仍在老家的旧屋里。

楝树的果子是苦的,又叫苦楝,它的果子叫苦楝子。如今父亲和母亲都走了,两棵苦楝树也早已不在,唯一留下来的只有这个用楝树打的衣橱,储存着故乡的记忆,给我无边的苦苦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