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6版:读品周刊

冷峻泥泞中的觉醒

《梨地》 [格鲁吉亚]娜娜·艾特米什维利 著 译林出版社 2025年1月

□冯新平

格鲁吉亚作家兼导演娜娜·艾特米什维利的首部小说《梨地》,以冷峻如刀的笔触,剖开格鲁吉亚社会的一隅疮痍,讲述了一个关于救赎的女性寓言。这部入围2021年国际布克奖的作品,因其对边缘群体的深刻洞察而成为现实主义的典范。

故事发生在第比利斯郊区一所被称作“白痴学校”的智障儿童寄宿学校。这里是被社会遗弃的“腐臭圈地”,教师瓦诺的恶行被轻描淡写地掩盖,孩子们在压迫下逐渐麻木或扭曲。作者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将学校比作“永远浸水的梨地”——看似绿意盎然,实则泥泞不堪。

18岁的莱拉是小说中最耀眼的灵魂。她并非智障,却被困于这所“白痴学校”,成为“被遗忘者中的守护者”。她的脊柱如“扭曲的绳索”,身体瘦弱却精神强悍,以复仇为信念,以庇护幼童为使命。她为九岁的伊拉克利谋划被收养的出路,甚至自费教他英语,却在最后关头目睹男孩用英语咒骂而逃离——这一荒诞的讽刺,既是对美国式拯救幻想的解构,也是对儿童主体性遭剥夺的无声控诉。莱拉的复仇计划并非单纯的暴力宣泄,而是对权力结构的反抗。她的成长轨迹,从“躲在老师裙后的女孩”到“不再惧怕任何人”,展现了女性在绝境中自我觉醒的悲壮历程。

小说拒绝二元对立的简单叙事。在暴力横行的环境中,莱拉与孩子们仍保有苦中作乐的幽默感。更微妙的是,莱拉对伊拉克利的保护掺杂着控制欲,而孩子们的互助关系中也暗含等级欺压。这种复杂性使小说超越了“受害者—施害者”的框架,直指人性的混沌本质:善与恶如同梨树的根系,在泥泞中纠缠共生。

书名中的“梨地”是学校后方一片沼泽般的果园,未成熟的梨子苦涩坚硬,湿地随时可能吞噬闯入者。这一意象承载着小说的核心矛盾:对逃离的渴望与现实的粘滞。莱拉计划帮助男孩伊拉克利被美国家庭收养,两者都是她试图穿越“梨地”的挣扎。梨地的沼泽性映射格鲁吉亚的社会现实——经济凋敝与道德真空让整个国家如同这片泥泞之地,既孕育着重建的希望,又时刻拖拽着试图逃离的个体。这种存在主义困境,使《梨地》超越格鲁吉亚的语境,成为对边缘化生存状态的普遍书写。正如布克奖评委会所言,这部小说“为被抛下的人发声,反抗了冷漠与暴力”。

作为导演转型作家的首作,《梨地》的叙事充满影像化特质:洗衣房蒸汽中莱拉脊柱的剪影、葬礼上“不许回头”的传统、梨树林的窒息感……这些场景以蒙太奇般的节奏拼接,赋予文字以画面张力。作者擅用隐喻(如“被木板钉死的云杉”象征命运粘连),又以克制的笔调将暴力场景处理得举重若轻。这种风格与主题形成共振,让读者在压抑中触摸到一丝残酷的诗意。

小说九章分为三幕剧:第一幕铺陈压抑的日常,让我们目睹了莱拉令人心酸的成长经历,也看到了她坚韧不拔的性格,更感受到她顽强的生存意志。第二幕聚焦莱拉对伊拉克利的拯救,她就像一位无畏的战士,为了保护伊拉克利,与周围的冷漠和不公进行着殊死搏斗。第三幕则在复仇与救赎的张力中爆发。随着故事的推进,复仇的念头与她善良的本性之间的矛盾愈发凸显,也为故事增添了更多的紧张感和冲突性。

莱拉的形象颠覆了传统的刻板印象。当她决意为伊拉克利争取收养机会时,展现的不是母性本能,而是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小说中的女性角色,如莱拉、撒谎的伊拉克利母亲、美国家庭的收养代理人,构成一张权力关系网,既彼此伤害又相互依存,折射出社会转型中性别政治的复杂性。

《梨地》最后并未提供廉价的救赎。莱拉的复仇计划戛然而止,伊拉克利的逃离充满不确定性,梨树依旧结出苦涩的果实。然而,正是这种未完成的抗争,让小说更具现实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希望不在于逃离成功,而在于反抗本身。正如书中所言:“当莱拉还是一个躲在老师裙子后面的小女孩时,她永远无法想象,有一天,她会不再害怕任何人。”

《梨地》作为首部进入国际主流视野的格鲁吉亚小说,它不仅让读者窥见高加索地区的文学活力,更通过莱拉的故事,将“边缘叙事”推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