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老庄的天人之学实际上就是“无为”之学。他们以“无为之天”去正面肯定天地自然万物各按其本性的呈现状况,以及从反面否定一切人凭借主观意愿和想象去变化和改变天地自然万物本性的行为。无为就是天,有为就是人。天人关系就是无为与有为的关系。
在道家那里,自然无为的思想又分为天道无为与人道无为。在老庄看来,天地万物最大的特性正是在于它们的客观性,其本身没有任何意识和情感,它们只是按其本性生存着,发展着。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5章),意思是说,天地无所谓主观的爱或恨,对于万物只是将其看成是草编的小狗那样,任其生灭,任其发挥着它自身的作用。天地是没有爱恨情仇的,它完全不会为了自己的某种什么目的去求得什么,老子将这种天地的属性叫作“不自生”和“无私”。也正是因为天地具有了此种德性,所以才使得天地能够既长且久地存在。“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7章),此之谓也。道和德之所以被尊崇和重视,并没有谁来命令,它从来就是这样的。“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51章),此之谓也。庄子更是反复强调天地的最大本质就在于它们的自自然然,恬淡清静,寂寞虚无,毫无造作。他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庄子-天道》),“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质也”(《庄子-刻意》)。
人应该效法和学习这些具有自然无为之品性的道德、天地、万物呢。这也就是老子那段名言要告诉人们的道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5章)。实际上老子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人应该全面效法和学习大地、天空、大道所具备的“自然”德性呢!
道家实际上也懂得,人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是有其独特的自我意识和追求所谓的主观意愿性和想象力的,然而,道家同时又在反复告诫人们,你人类在获得道性的过程中,同时也秉承了道的自然属性。人类的任务和使命就是如何去克服你那些遮蔽道性以后而表现和膨胀起来的私欲情感,从而恢复到人自身本具的那种自然之性或说道性的状态。老庄是看到并正视这种现实状况的,但是他们又强烈呼吁即便在丧失道性的情况下,出现种种有名、有情、有私、有欲的现实条件下,那也不要忘记要守住什么,要抱住什么,要镇住什么啊!老子明确告诉我们“多言数穷,不如守中”(5章),“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22章),“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37章)。人不可能没有欲望,然而,你更应该知道,任何欲望都有界限和限制。“常有欲,以观其徼”(1章),此之谓也。只有尽量做到了这一步,才能最终实现复归,回归那人最本真的自然状态呢。“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28章),“归根曰静,是谓复命”(16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19章)是也。
我们对道家天人观的研究和学习,更重要的是要领会和把握他们给人类社会所提供的“方向”性的指引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之所在。对道家天人观以及整个思想的认识,始终应站在超越的高度来加以实现。这种超越性对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提供了极具指导性、指引性、矫正性的价值取向和思维方式,以及人类未来的生存方式。
人道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这是从外在的客观存在寻找到效法和学习的榜样,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表述;人还要实现对自身自然道性的恢复和回归的任务,做到“少私寡欲”,做到欲望有度,做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44章)。懂得“少则得,多则惑”(22章)的道理,懂得“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之足,常足矣”(46章)的道理。懂得水之所以被称为“上善”(普遍之善)的存在,那是因为做到了“利物”“不争”“处下”。“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8章),此之谓也。懂得“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81章)的道理。天道呈现其自然无为之性,人道亦呈现其自然无为之性,如此即实现天人合一矣。
道家的天人观要告诉我们,知道无为就可以无不为。“道常无为,而无不为”(37章),此之谓也。所谓的“无不为”就是“可以长久”,可以“得”。无为也好,知足也好,复其性也好,实际上老子的聚集点正是“少”“寡”“小”“弱”。只有洞见这一道理,才算作智慧之人,才算作强大之人呢。“见小曰明,守柔曰强”(52章),此之谓也。在此,我将中国老百姓深契老子这一智慧所概括出的“知足常乐”名言改一个字,变成“知少常乐”呢!其中深义当需慎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