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极
当久石让在《音乐手记》中写下“每个音符都是时间的琥珀”时,他已不再是单纯的旋律匠人,而是化身为声音世界的考古学家。这部耗时七年完成的著作,以冷峻的笔触剖开音乐创作的神经末梢,将3000余首配乐作品的基因图谱公之于众。不同于常规的艺术家自传,久石让在此书中构建了一个多重嵌套的话语体系:表层是创作技法的庖丁解牛,中层是艺术哲学的思辨迷宫,深层则是对人类感知本质的终极叩问。这种三位一体的结构,使本书成为理解当代艺术创作的密码本,更是解码人类精神世界的声波图谱。
在《菊次郎的夏天》主题曲创作中,久石让展现了对“有限自由”的精妙把控。他将钢琴旋律线严格限定在C大调五声音阶内,却通过节奏切分与和声离调,创造出既童真又略带忧郁的听觉景观。正如他在书中所言:“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拘无束的翱翔,而是戴着镣铐跳出最震撼的舞蹈。”
这种矛盾性在久石让的跨界实验中愈发凸显。为纪录片《海洋行星》创作的配乐中,他将鲸鱼的声呐频率转化为微分音程,同时严格遵循巴洛克时期的赋格结构。这种将自然声波与人工秩序的拼贴,创造出超越时空的听觉蒙太奇,仿佛让深海巨兽与巴赫在音乐的维度中对话。
久石让对时间的解构,堪称音乐版的《相对论》。在《风之谷》的配乐中,他采用逆向卡农技法,让旋律线在正序与逆序间无限循环,这种“时间回文”的结构,将电影中跨越千年的生态寓言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声波。这种创作理念与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形成奇妙互文——两者都在试图打破线性时间的桎梏,构建多维的叙事空间。
《未完成的时钟》章节中,久石让提出了“记忆晶体”理论。他认为,音乐创作本质上是将碎片化的记忆结晶嵌入时间的基质。在《入殓师》的《Memory》乐章中,他通过延迟混响技术,让钢琴声在空间中形成记忆的回声场。这种处理方式与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小乐句”异曲同工,都是将声音转化为承载记忆的容器。
更具革命性的是他对“寂静”的重新定义。在《起风了》的终章配乐中,久石让刻意在弦乐高潮处插入12秒的静默。这种“负空间”的运用,并非简单的休止符,而是将观众的呼吸、心跳甚至耳鸣转化为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创作理念与约翰·凯奇《4分33秒》的观念艺术形成对话,但更具东方禅宗的“以无胜有”智慧。
久石让与宫崎骏的合作,也值得一谈。《千与千寻》最初版本的《那个夏天》充满爵士切分与电子音效,最终却蜕变为纯净的钢琴独奏。这种减法创作,暗合少女千寻在异世界中剥离欲望、回归本真的成长轨迹。正如久石让在书中所言:“真正的成熟不是做加法,而是学会在繁华中辨认出最初的悸动。”
久石让的创作实验室,是连接科学与艺术的量子场域。在《魔法公主》的森林主题中,他通过傅里叶分析将松涛声转化为谐波矩阵,再映射到传统五声音阶上。这种创作方式,将自然现象转化为可操作的数学模型,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宇宙谐音”理论形成跨时空对话。
这种跨学科探索在《霍比特人》配乐中达到巅峰。他将托尔金的中土神话转化为声波图谱,通过声谱仪将文字转化为具体的和弦结构。这种创作方式,与诺姆·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理论形成奇妙呼应——两者都在试图揭示人类认知的深层结构。
面对流媒体时代的音乐异化,久石让提出了“负创作”理论。在2019年的《空白协奏曲》中,他将乐谱简化为一张白纸,却通过现场环境音与观众的互动重构音乐体验。这种创作理念与马塞尔·杜尚的《泉》形成观念传承——两者都在通过否定传统形式,重新定义艺术的本质。
在《算法的挽歌》章节中,久石让尖锐批判了音乐推荐系统对人类听觉的驯化。他指出,这种技术制造的“听觉茧房”,正在将音乐降格为神经刺激的快消品。这种批判与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中的预言形成可怕共鸣——当艺术沦为感官刺激的工具,人类将失去感知世界的原始能力。
《久石让音乐手记》不是一部普通的创作指南,而是一部关于存在的声谱学。在那些精密如数学公式的乐理分析背后,跳动着对人类本质的终极追问:当所有声音终将消散在宇宙的背景辐射中,我们为何仍要固执地奏响旋律?或许答案就藏在书末的那行小字里:“创作是向虚空射出的箭,弓弦震颤的瞬间,射手已与标靶同归于尽。”这种悲壮的美学,让每个翻开此书的人,都成为了声音宇宙的共谋者。当我们合上这本手记时,耳畔响起的不仅是久石让的旋律,更是人类文明对永恒的终极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