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 王画意
背着大包小包上飞机,像泥鳅一样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把行李精准投放到行李架,安然在座位上坐定下来。这便是接下来几小时或十几小时的容身之所了。空间逼仄,还好随身带着的小包里,装着一个广阔的精神天地。
我总是在坐飞机时带着书。没有手机信号的空间,人从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中脱出,窗外是时明时暗的云层,慢慢地上升,上升……如梦似幻地远离了所习惯的陆地。餐食之间,大部分乘客陷入昏睡,客舱内灯光也昏暗下来,此刻静得不可思议。我开着一盏只照射我的小小阅读灯,身下小小的晃动提醒我身处万米高空,我便在这样的寂静中进入云间阅读。我喜欢在这里读一些志怪小说或奇谲的诗篇,幻想在这里真正站稳了脚跟,越是荒诞,越是让人产生怀疑:作者也曾登临此境么?《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一夜飞度镜湖月”,太白在梦中也踏着这样的风吗?到底是他梦到了飞翔,还是他穿梭进今人的时空,便以为这是梦了?这倏忽而过的怀疑,平时我的脑中是长不出来的。
还有那些神异的小说,在最不可思议处有着最真实的细节,于是虚实的界限被打破,而我站立在边界,伸手去触碰那太虚。平时阅读时每遇此刻,心在虚空中飞翔了一会儿便隐隐不安起来,我的心似乎被大地紧紧吸住,她呼唤我,所以我常起身看看窗外的土地和河流,找一找落地的感觉,与大地对视的一秒,我又稳稳落地在现实。但在飞机上,望出去的是更大的一片不确定,只有缥缈的云气或是深邃的暗夜,下方的云雨都与此刻无关,那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假又有何分别?此刻我感受到了飘飘然。
云端上,身和心都在飞行,或许我在此刻最接近作者,也最接近我自己。
此刻,唯有脚部的肿胀感把人拉回现实,十三个小时已过大半,周围人在暗色客舱灯光中散发出疲惫的气息,而我精神抖擞,眼睛里闪动着光彩,仿佛大梦初醒,。
飞行的最后阶段,客舱内灯光转向真实,一如地上的白天,飞机也开始下降,遮光板随之打开,逐渐能看到海岸线或是地面建筑了。我慢慢回到现实,又回到了那个不知是梦非梦的世界,心中竟空落落的,怪不得庄子醒来是“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李白醒来感到“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世人皆认为是他们从梦中醒来,或许不知他们已是在梦中醒过一次的人,这种无束缚的自由飞翔,任谁都会回味而倍感失落的吧。
梦不常有,因此先贤偶遇便记录下来。飞行跨越黑夜与白天,跨越海洋与陆地,我手捧的那一册书,带领我在云端飞翔,跨越真实与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