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栗香秋浓

□南京 白睿田

九月的风滤去了夏日的燥热,添了几分清透。车刚在爱人老家院门前停稳,那混合着泥土与植物芬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院墙边几株老栗树如戍边老将,枝干虬曲,撑开苍黛色华盖。枝叶间缀满青黄相间的“小刺球”,有的已咧开嘴,露出红褐油亮的栗子,在阳光下如顽童狡黠地笑。

奶奶坐在老榆树下,竹簸箕里盛着刚打下的栗蓬。她戴旧草帽,手握火钳与小锤,正小心对付那些张牙舞爪的刺壳。随着“噼啪”轻响,坚硬盔甲被撬开,两三颗饱满栗子便滚落盆中,泛着玛瑙般温润的光。

两岁孩儿摇摇晃晃从院里奔来。蹲在簸箕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些“果子”。伸出小手指想触碰,又被尖刺唬得缩回。祖母慈爱一笑,拣几颗光洁栗子放在她掌心。孩子如获至宝,紧紧攥着仰起小脸,用奶音说道:“给爸爸妈妈吃。”秋风仿佛也放轻脚步,天地间只余这稚嫩童音回荡。淳朴画面,比任何典籍记载更动人心魄。

栗子承载的历史烟云,远比想象厚重。《史记》有言:“燕、秦千树栗,此其人与千户侯等。”战国时,燕使以渔阳板栗献秦王,经吕不韦品尝后成为岁贡珍品。及至秦统六国,盛产板栗的燕山之地便被纳入长城护卫范围。明成祖曾手植八棵栗树,其所结果实成为皇陵祭品;晚清慈禧逃难返京后,仍对栗子面小窝头念念不忘。一颗栗子,竟缠绕着如此多的兴衰轶事。

文人与栗子的缘分更是深厚。陆游晚年齿根浮动,常食栗子疗愈,在《夜食炒栗有感》中写道:“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来。”一碟煨栗,唤起对青春岁月的无限追忆。乾隆帝作《食栗》诗,细究火候:“小熟大者生,大熟小者焦。大小得均熟,所待火候调。”一代帝王对日常吃食如此留心,可见栗子魅力。

南京的秋,是浸在桂香与栗甜里的。张翰“莼鲈之思”的佳话,于江南人而言,化作秋风里糖炒栗子的焦香甜暖。此技艺可溯至北宋汴京李和儿,以沙、蜜翻炒栗子,受热均匀,香甜可口。靖康之难后,李和儿一家被掳北上。传说南宋使臣至燕山时,忽有人献炒栗十裹,自称“李和儿也”,言毕挥涕而去。小小栗子,竟饱含国破家亡的沉痛与故国之思。

走在城市街头巷尾,大铁锅里黝黑砂石伴着栗子翻滚,小铲舞动间热气腾腾,“唰啦”声响与叫卖声交织成秋日最温馨的市井交响。沙土地上的栗子积蓄一夏能量,终于在秋分时节成就圆满。

百岁栗树根深扎土地,躯干刻满岁月斑驳。它见证了几代人的悲欢,如今依旧慷慨奉献甘甜。

天色渐晚,湛蓝天幕染上瑰丽紫霞。院里灯火晕开暖光,奶奶已收拾妥栗子,一些炖鸡取“大吉大利”彩头,一些清煮保持原味香甜。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交融。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说:“栗,肾之果也,肾病宜食之。”秋日美味,竟是自然养生佳品。

新剥栗仁在灯下泛着暖玉光泽。轻咬一口,软糯甘甜盈满齿颊。这甜,是秋的滋味,是家的滋味,更是传承的滋味。从百年前树根深处汲取养分,历经春风夏雨,在这金秋时节落入掌心,藉由稚子纯真孝心,流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今夜,且让栗香伴着一庭秋月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