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董丹时
2001年的十一,我跨越三千里回北方“休假”,父亲很意外,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没计划回家吗?我只说假期很长,想品味家里的东西,父亲很是开心。
怎样让父亲更高兴呢?我和兄弟姐妹们商量后,决定带父亲去他的舅父家。父亲幼年起,就与奶奶相依为命,因他的父亲离家出走,无人护佑的母子俩在封建地主大家庭里备受冷落,因此他们母子经常躲到他的舅舅家,舅舅家是他的避风港和童年乐土。去的路上,我们特意交代司机慢慢开车,让父亲多看看路上的风景,我们知道,这大概是父亲最后一次重温儿时的幸福,重温舅舅、舅妈对他的宠爱了。
田野里的高粱现出壮观的红色,依山而行的田垄弯出优美的曲线,沉静而雍容地延伸很远很远;不需要负重的小马驹跟在大马车旁,肆意地蹦跳、扬蹄,不时地甩直蓬松的尾巴奔跑,快乐嘶鸣;车把式自豪地挥着鞭子,运载丰收的果子,北方秋季湛蓝的天空,成为辽远的背景,这一切就像活动的油彩画一样,浓郁、粗犷、梦幻,看着这些,父亲消瘦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说那匹小马驹的神气真像你们小时候啊。
到了舅爷家,乡村特有的风情吸引着小侄子屋前屋后地飞跑。舅爷家原本寂静的院子,因突然而至的一群人显得格外热闹、生机勃勃,像过节一样。八十多岁的舅爷因外甥携孩子们的突然造访有些不知所措,满脸含笑却又热泪盈眶,沧桑的老脸甚至红润起来,他老人家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想找点好吃的,又不知道选什么好,最后到园子里割下一株刚刚成熟的向日葵,让我们现摘现吃。舅爷用亲热的目光一遍遍“抚摸”着这一群亲人,露出豁牙嘴,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在舒展。我们兄妹则努力掩饰着沉重的心情,表现得“兴高采烈”,不知情的父母和舅爷舅奶唠着儿女生活,唠着庄稼收成,度过了美好的团聚时光。
合影留念后,大家话别,我们兄弟姐妹恭敬地给舅爷舅奶奉红包,舅爷一直含在眼里的泪水再也禁不住,簌簌流下,父亲很心疼,执手宽慰他们不要为离别伤怀,并承诺和以往一样,会常常来看望他们,他还不知道,他的体检报告已经显示是肺癌晚期了!他的舅舅是再也难见到他了!
二十多年过去,每到十一,当别人策划度假的时候,我都会在脑海里重温那有着优美曲线的田垄、那恣意撒欢的小马驹、舅爷豁牙的笑,以及父亲对童年乐土那份熟稔的放松与开心。老树浓荫,护佑着记忆里的童年,亲情延续,温润了无尽岁月,这些,已成为心中永远的风景,常思常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