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晚的苏超决赛中,南通队历经90分钟鏖战和精心动魄的点球大战,最终以点球4:3的比分惜败“黑马”泰州,但其强大的实力却是“十三太保”公认的。
这场比赛再次印证了江苏竞技场的终极法则:在这里,没有永远的王者,只有永恒的竞争。十三太保的江湖,人人皆可为枭雄,任何一座城市的名字都能刻上冠军奖杯。
虽然南通队没按预设剧本走完全程,但“南通狼”的传奇还是值得一说。
“南通狼”的形象,源于其境内的狼山。此山不高,仅百余米,却扼守长江入海之喉,收纳了万里长江最后的野性。长眠于狼山脚下的张謇,几乎是靠一己之力,彻底改变了南通的命运,这在中国的城市发展史上绝无仅有。
在张謇的擘画下,南通在20世纪初期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工业化,不仅在经济上一度领先江南,在文化建设和社会福利方面也走在时代最前端。
据《淮盐画传》,张謇在江苏沿海地区大力推行废灶兴垦,对苏中苏北地区的发展也可谓泽被后世、功莫大焉。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天补之地
唐宋之前,今日南通的辖区多为长江口的沙洲,直到公元7世纪才逐步与大陆相连。南通境内发现的东汉独木舟、元代海船等,都默默诉说着这里的蛮荒与偏远。
这片土地的生机,是南通先民“向海要地”拼来的。他们在潮起潮落间围海造田,让“天补之地”从传说变为现实。
唐宋时期,南通土地面积不断增加;到了元朝年间,全球气候变暖,海平面开始上升,江水海浪不断冲刷着已成为平原的南通;而在整个明朝时期,南通的海门因海平面上升被江水吞噬,县衙数度搬迁,最终无奈废县为乡。可南通人从未退缩,待海水退去,又携家带口重返沙洲,筑堰修圩、开沟排水,用几代人的栉风沐雨,撑起了这片土地的烟火气。
只是,无论南通人多么吃苦耐劳,在张謇之前,南通始终是个被老天爷按在陆地边角的“小透明”。它既无苏锡常的富庶,也无扬镇的历史厚重,连“江北人”的身份都让当地人不愿提及——在江苏,“江南”与“江北”不仅是地域划分,更暗含经济与文化的落差。而南通实际的位置,其实比镇江还要偏南,它的纬度基本上是与南京平行。
直到张謇的出现,才彻底改写了这座城市的命运轨迹。
1894年,41岁的张謇高中状元,此时距离科举制度废除仅剩10年。甲午海战的惨败、《马关条约》的屈辱,让他站在万人羡慕的顶端上,看到的不是仕途锦绣,而是大量与科举制度全然背道的历史信息。他没有成为“状元”名号的殉葬品,毕竟站在狼山顶上,看到的是大海的辽阔湛蓝,是新时代文明的五光十色!
恰在此时,张之洞点名让他“总理通海一带商务”。
于是,他打定主意:与其在朝堂沉沦,不如回家乡实干。
状元下海
在商人地位低下、工商业落后的国情下,以新科状元和朝廷近臣的身份经商办厂,在当时确非一般人所能理解。
更何况,19世纪末的南通,地理条件可谓先天不足:地处江海一隅,遍地盐碱泥滩,想成为“经济高地”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办厂,连条像样的运输路都难找。
但张謇偏偏从这片荒滩与盐场中,看到了无限可能。他首先瞄准了棉纺业。南通本就盛产优质棉花,“通产之棉,力韧丝长,冠绝亚洲”,农户也多以纺纱织布为副业。面对洋纱洋布的冲击,张謇决心集资创办现代化纱厂,既为富民,也为提升国货竞争力。
1899年,大生纱厂应运而生,迅速成为轻工业的标杆。一年就获利2.6万两白银,堪称当年的“明星投资项目”。
到张謇70岁时,大生已拥有4家纺织厂、15万枚纱锭,资本规模逼近地方财政。
纱厂火了,原材料却不够了。南通平原有限,棉田告急,怎么办?张謇一拍大腿:决定在沿海搞垦殖!
这是比建厂更为艰难困苦的工程。当时沿海荒地权属复杂,有盐场“荡地”、军队“兵田”,还有各类坍户、批户。一旦垦牧公司要开发,各方立刻坐地起价。历经十年艰苦开拓,中国最早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垦牧区终于初具规模。曾经的盐碱荒滩变成绵延棉田,几十家相关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据《淮盐画传》,此举对江苏沿海地区废灶兴垦功莫大焉。
因江面宽阔、渡口稀少,南通自古“难通”——要去苏州、上海、浙江,需绕道南京或镇江过江,长江天堑成了发展的阻碍。张謇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创办大达轮步,开通南通至上海、海门的航线,为南通打开了对外的窗口。
从大生纱厂起步,张謇逐步建立起油厂、冶铁厂、垦牧公司、轮埠公司……构建起从原料、生产到运输的完整产业链,将大生打造成20世纪初期中国最强的民营资本集团。
“新世界雏形”
如果你以为这就是全部,那就太小看状元的格局了。南通的实业不是只为赚钱而存在。
张謇存心要为落后的中国做一个“试验”,通过自己的实践,“建设一新世界雏形”,向全国示范一条全新的振兴之路。
张謇的发展理念是“父教育母实业”,说白了就是重教育,以实业为先,有了很好的经济基础,就可以为教育事业提供物质保障。
统计显示,他一生在南通教育上的投资为257万两白银。到1924年,他在南通创办各类学校370多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师范、职校、戏校、盲哑学校、女工传习所……几乎无所不包。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形成了一套能够适应社会各种需要相互衔接又相互配套的完整体系。
1920年,美国教育家、哲学家杜威考察南通后由衷赞叹:“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犹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
余秋雨说,南通是中国第一个具有公共意识的城市。
早在20世纪初,他就有了中国最早的博物馆、大剧院、图书馆、公共体育场,有了气象台、测候站,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条真正现代化意义的公路,有了育婴堂、贫民工场、养老院、残疾院、栖流所……南通人至今难以想象,各种“别人家没有我们家有”的公共设施,都是张謇拍板建起来的,把家乡人的现代启蒙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那个混乱落后的年代,南通的崛起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杜威、梁启超、竺可桢、丁文江、陶行知、梅兰芳等中外名人纷纷到访交流,七十多位日、荷、英专家投身他的企业。短短十几年,这座贫弱闭塞的江北小城,一跃成为拥有发达民族工业、完整教育体系、领先公共设施的“中国近代第一城”“全国模范县”。
国际社会的赞誉接踵而至:美国《亚细亚杂志》惊叹其“可与欧美相颉颃”;日本学者鹤见祐辅直言“若中国有十个张謇、十个南通,未来便大有希望”。
1922年上海报纸票选“中国最受民众景仰之人物”,张謇得票高居榜首。连见到张謇儿子的孙中山都感慨:我是空忙,你爹在南通知行。
毛主席也点名表扬: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习近平总书记称赞他是“爱国企业家的典范”“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
状元下海,造就了一座城市的传奇,更向世界证明了中国人自主实现现代化的底气与能力。
世界眼光
张謇成长在旧时代,而趋向新思想。
他常说:“办一县事,要有一省之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之眼光。”这份宽广的世界眼光,正是他事业成功的关键密码。
1903年的70天日本之行,是张謇一生中唯一一次出国考察,也成了他事业升级的重要契机。他走遍日本各行各业,小到乡村小学,大到水利设施,都细细揣摩、对比反思。
在札幌,山东移民许士泰的案例让他深受震动。这个1875年赴日垦殖的农民,木讷寡言,不过是国内千万普通农夫中的一个。可在日本,他雇佣同乡,开垦八十多顷土地,竟获天皇嘉奖,成了国家级“劳模”。张謇不禁发问: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中国数不胜数,为何在日本能功成名就?
途中偶遇的一所乡村小学,也让他赞不绝口。教员敬业,学生勤勉,经费取自地方税却极为节俭,农村子弟还能半耕半读。当地的农学校更具特色,教室按学科分类布局,旁侧还配套商业学校,与他“实业育人才,教育兴实业”的理念不谋而合。
看到石狩川先进的欧式木闸,联想到家乡扬子江流域自然条件优越却开发滞后的现状,他痛惜不已:“有之而不自殖,殊不可解!”
北海道之行让张謇深受触动。他在离开时写下《札幌》一诗,立志振兴中国、与日本一争高下。回国后,他立刻将考察所得付诸实践,把北海道经验融入南通建设事业。
他引入“大农法”提升垦殖效率,配套建设交通、教育设施,打造新型生活区。据《淮盐画传》,到1910年,南通垦区已拓展至十一万多亩,可耕地三万多亩,五千多户佃农在此安居,棉产品还斩获南洋劝业会优等奖。以之为样板,他又牵头开垦苏北沿海各县两百多万亩滩涂,让盐碱地变粮仓。
江海潮涌
对南通而言,张謇是无可替代的城市奠基人,而这份影响力早已突破地域局限,在江苏全域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状元、三品官员、清帝逊位诏书起草者、中华民国首任实业部总长……身兼传统士大夫与现代实业家双重身份,张謇与清末民初政要和地方主政官员交谊深厚,强大的朋友圈让他得以“遁居江海,自营己事”,也成为他辐射区域发展的重要基础。
他为徐州擘画 “煤铁兼兴”的发展蓝图,提议设淮海省,为区域崛起谋篇布局;连云港士绅沈云霈、许鼎霖受他感召和扶持,深耕滩涂开发与农产品加工,桩桩件件皆成大业;他与无锡荣氏兄弟相知相携,不仅在其纱厂遇困时出手相助,更联手创办实业,推动无锡工商界借鉴南通经验兴学修路,让实干精神薪火相传。
在上海,他参与创建中国公学、复旦公学、同济医工学堂、吴淞商船专科学校、吴淞水产专科学校、国立上海医学院、国立政治大学等,为上海的腾飞注入了无比强劲的文化与人才动力。甚至直皖军阀为争夺上海控制权,爆发“江浙战争”,也是经他与韩国钧等居中调停才得以平息。
但张謇的实验并非一帆风顺。20世纪20年代后,随着北洋政权倒台、市场环境变化,大生集团陷入困境,南通的“模范县”光环逐渐褪去,江苏工业第一城的桂冠被无锡夺走。但张謇留下的,早已不只是工厂与学校,而是一种精神基因。
漫步今日南通,处处可以触摸到张謇留下的印记。大生纱厂的旧址已成为工业遗产,南通博物苑里游人如织,濠河畔的步道上满是休闲的市民。这座城市的GDP已超越常州,常年位居江苏第四,是江北经济的“领头羊”。未来,南通将迎来过江通道的建设高潮,“八龙过江”的新格局跃然而出,南通和上海,长江这个龙嘴的上下嘴唇,可以更轻易地咬合在一起了,南通“北上海”的区位优势将更加凸显。
大江东去,淘不尽英雄风骨;狼山不语,见证着精神传承。长眠于此的张謇,定能听见新时代江海潮涌的浩荡之声。
他以南通为支点,撬动中国现代化的希望,而这份希望,至今仍在江海之畔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