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天凌

小春记得清清楚楚，结婚刚满10个月，她怀孕7个多月，还在大腹便便地待产，老公小徐就调到销售部门当急先锋去了。在大学图书馆工作的小春，最怕下午5点左右接到小徐的微信：“晚上不必等我吃饭了，还在跟客户开会，肯定要请他们吃饭……”小春沉默几秒，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周你有三个晚上没在家吃饭了……”

晚上10点半，小徐终于到家，听见门响，小春蹒跚起身，就要去替小徐盛小米粥，小徐却拦住了她，他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饭盒，笑道：“先来瞧瞧，我给你从酒席上带回了啥？”小春看一眼就愣住了：饭盒里是两只栩栩如生的“天鹅酥”，一只黑颈白天鹅，一只黑天鹅，是大饭店的白案师傅精工细作的，天鹅的头颈是巧克力做的，再巧妙地嫁接到天鹅身体上，点心的层层起酥细腻又动人，仿佛在池塘之上，天鹅这种优雅水禽的羽毛，正在被晚风徐徐吹拂……小春不免替他感到不安：“你的领导也在，客户也在，你把两只天鹅带回来，不怕他们对你另眼相看？”

小徐的笑容里有一种“真诚打败尴尬”的得意：“这有什么？天鹅酥是服务员用小碟子一只一只端到个人面前的。我问她要了饭盒打包，被旁边的客户听见了，他听说我是带回来给你吃，立刻把放到他面前才半分钟的碟子递过来，说他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点。晚宴结束时，客户还跟我领导说：小伙子不错，有责任心，知道疼家人。事情交给他做，我也放心。”

至此，小徐就养成了要在酒席上给小春带点小礼物回来的习惯。除了点心，他还陆续给她带回了五花八门的稀罕物件：装饰点心的翻糖人偶、点缀冷盘的短枝兰花、整只没有人动过的叫花鸡。

有些小徐带回来的礼物，是出乎小春意料的。孩子出生后一年，某个深秋，周三的晚上9点多，小徐带回了装在矿泉水瓶里的茶水。小春不解：“餐前的奉茶，你还往回带呀？” 小徐解释：这个不一样，是客户特意带来分享的、他收藏的一款普洱茶膏。已有80年的历史，堪称博物馆级别的藏品。这茶膏是茶汁慢慢熬炼，蒸发掉所有的水分而成，看上去形同掰成小块的巧克力。客户打开瓶盖，让大家传递着闻一下，这一闻，就让小徐折服——那气息已经不能说是普洱老茶常见的枣香、药香或酸香，也不是隐约的老木头味，而是一种明净的松烟香。

客户说，老茶膏只重金收到一两，他将茶膏装在小瓶里，随身带着，见到聊得对路的朋友，才舍得拿出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片来，冲茶给大家品鉴。可惜的是，这次吃饭，这茶大家才喝完第一道，服务员已经在忙着上热菜了，小徐瞥见客户一脸“糟践了好东西”的落寞之色，跟他提出来：“这壶底的茶膏还能冲半壶茶，可否让我带回去？这种有历史的茶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呢。”

客人还没回答，小徐又补了几句：“我老婆很喜欢品茶，结婚前她上了一年的茶道课，现在因为要带宝宝，她好久没有喝过稀罕的茶了。女性在照顾家庭方面，比咱们男人要付出更多，想到这一点，我就很惭愧。”

这几句话，令头发花白的客户很是动容，他想了想，从背包中拿出两个比邮票大不了多少的小袋子，交给小徐，并诚恳地解释：“这两袋是我2017年收藏的普洱，与雪山松针一起熬炼的茶膏，数量也很少，就是给家人准备的，你带去给太太尝尝。”

小徐刚要辞谢，客户说：“小伙子，难得你对太太有这样的一份感情。你是最配喝我这好茶的人哪。”小春记得，2025年11月5日，晚上9时刚过，小徐在超级月亮的照耀下回家，手里拎着一个矿泉水瓶。他将老茶膏冲泡的最后一点茶，倒进家里的两个红酒杯，茶色竟是令人惊讶的橙粉色，又妩媚又温柔。小徐有点吃惊，说在吃饭前，客户沏出的茶，明明是寻常的橙红色，怎么会发生这样神奇的转变？小徐猜想，恐怕是这一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超级月亮让地球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小春另有浪漫的解释：一定是小徐待她的深厚心意，让茶汤变幻出如此迷人的色彩，也让这茶的质地，像丝绸一样绵密顺滑。这是岁月的馈赠，也是多年情感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