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3版:读品周刊

教育本身就是目的

《大学教育与知识的未来》 [美]安德鲁·阿伯特 著 王桐 陈嘉涛 等译 三联书店

□陆远

自1961年起,芝加哥大学本科生学院都会在每年秋季迎新周邀请一位教授为本科新生做专题演讲,只有最具声望的学者才有资格担任演讲人。每年演讲的题目都是相同的:《教育的目的》,旨在引导“新鲜人”们对芝大独特的教育传统有所了解,如今,这一坚持超过60年的仪式本身也已成为芝大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2002年入学的新生们迎来的,是一位颇有些特立独行的演讲人——社会学系的安德鲁·阿伯特教授。这位被公认为当代美国最重要的社会学家之一的学者告诉听众,“教育的目的”这个词语是荒谬的,因为“教育”是不能用其他符号定义的东西,我们需要教育,不是因为它能带给我们任何东西,不是因为它是获得其他东西的途径。教育除了它本身没有其他目的,教育本身就是目的。不夸张地说,这是一篇振聋发聩的演讲稿,在高等教育面临重重危机,学术圈日益内卷的21世纪,曾促动无数读者的反思和领悟。而作为阿伯特有关大学、教育、知识系列演讲合集《大学教育与知识的未来》的开篇,这篇演讲稿也大体展示了本书的旨趣:超脱专业社会学的视角局限,跃升到理论高度,从某种“思想的高阶”出发,审视现代社会人类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给出了关于求知与教育本质的思考。

从这样基本的人文立场出发,阿伯特批评了常见的对教育的功利主义界定,他强调教育不能直接被“教授”,它不是一种需要被记忆或者掌握的材料体系,而是一种立场、态度,一种存在的方式。他为教育下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定义:“教育是指能为事件或现象赋予越来越复杂、深刻和广阔的意义的能力。”传播学者曹林曾以许多人耳熟能详的“记者与放羊娃对话”为例,为这个稍微有些抽象的定义做过一个注脚:在放羊娃眼里,“放羊为了挣钱,挣钱为了娶媳妇,娶媳妇为了生娃,生娃为了继续放羊”就是一种狭窄的、琐碎的日常循环。如果说放羊娃因为昧于教育,困于这样的循环而无法体认更广阔的意义,那么今天不少接受了系统教育的所谓精英,恐怕也未必有资格嘲讽前者,因为他们实际上受困于相同的日常循环,只不过这个循环看上去“高级”一些、“体面”一些。

为什么真正的教育,就是要让人学会为生活赋予无穷的意义?阿伯特是这么解释的:“通过赋予更多的意义,通过扩充我们现在的意义范围,把更多复杂的、抽象的、有时候还充满雄心的东西涵括到我们的世界里,从而能够使自己在现在的意义上经历更多的生活。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比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同一个时期能体验更多。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生活也同样有尊严,但如果你有机会却没有利用它来扩充自己的经历,那是很愚蠢的。”他举例说,两性之间的欢爱是一种动物本能,然而唯有人能赋予这种本能更深刻的意义,因此才会有古往今来无数令人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的意义当然并非生存的必需品,却是人区别于其他一切动物的凭证。而拥有创造和扩充这种意义的途径,就是教育。这些年,“读书无用论”的话题总能在舆论场上一次次引起波澜,有网友打过这么一个比方:家里最“有用”的地方之一,可能是厕所,最“没用”的可能就是墙上的书画和桌上的摆件。但客人来访,主人带去参观的会是厕所还是墙上那幅画作?如同我们在爱情故事里赋予世间男女以超越本能之上的意义一样,客厅里那张山水画中,同样蕴含着超越日常生活之上的审美意义。我们在教育中越能够感受到这样足够多的“意义”,就越能趋向那个拥有健全人格的整体的“自己”,从这个角度说,受教育就是我们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能为不确定的未来做的最好的准备”。阿伯特用他惯有的精练一言以蔽之:教育是从内在而来的“看不见的创造性”,它不是你拥有的东西,它就是你!

除了对教育本质的思考和对当下功利主义的批判之外,在本书收录的诸多文章中,阿伯特还探寻了专业教育和通识教育各自的价值,追问美国大学本科教育的根本目的;面对当下过剩的知识状况和令人存疑的知识生产的未来,他辨析了出版社、图书馆、学术界的应对策略;还对三位闻名于世的中国社会学家陈达、瞿同祖、费孝通的作品进行评析,展现其对“教育”这一人类共同命运载体的深刻关注。

阿伯特的大部分作品,严肃、深奥,甚至有些艰涩,显示了一个顶级学者该有的专业程度,但《大学教育与知识的未来》是一本适合所有读者浏览的公共读物。作者提醒我们,言必称“教育性价比”,困在追求“实用性”和“专业对口”的深井中,人是跳不出来的,只能成为失败教育的残次品。

(陆远,南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院院长助理、江苏省全民阅读促进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