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伟
翻开阚乃庆、张晓明所著的《扬州:何止烟花三月》,仿佛踏上一艘溯流而上的漕船,顺着运河的碧波,迎着长江的巨浪,穿越七千年的岁月风尘。
扬州作为积淀几千年文明的历史文化名城,长期以来是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热点,相关著述在近年呈现爆发式增长。《扬州:何止烟花三月》以其鲜明的学术定位、系统的结构设计与深度的逻辑建构,突破了传统城市传记的叙事局限,通过对“扬州何以成为扬州”这一核心命题的学理性回应,形成了与同类著作的显著差异。
从文本结构来看,该书创新性地借鉴《史记》“本纪”“列传”“典志”“舆图”“年表”的体例框架,形成了逻辑严密的学术架构。这种结构设计使著作超越了普通城市传记的范畴,成为以扬州为个案、折射中国传统城市发展规律的“微型文明史”,其核心学术目标在于揭示城市与运河、国运之间深层的共生互动关系,为同类城市研究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样本。
值得注意的是,该书在学术叙事中秉持“直面历史真实”的研究态度,并未回避扬州近代以来的衰落历程。在历史演进维度,著作始终围绕“运河—国运”这一核心逻辑展开,将扬州城市命运嵌入中国历史的宏大叙事场域,构建起“原点奠基—盛世繁华—乱世顿挫—转型重构”的清晰兴衰逻辑链。从夫差开凿邗沟奠定“南北枢纽”基因,到汉唐依托运河成为“丝路交汇节点”,再到宋元因南北对峙沦为“军事前线”,直至明清借漕运盐务重回鼎盛、近代因交通格局变革走向边缘化,这一逻辑链清晰揭示了扬州发展与运河功能演变、国家政治经济格局变迁的同频共振关系,打破了“扬州仅存烟花三月诗意”的片面认知,为理解中国传统城市“因水而兴、因运而盛”的发展规律提供了典型个案。
在人物群像维度,著作秉持“众生平等”的学术视角,突破“帝王将相中心论”的传统叙事局限,将帝王、大儒、文人、工匠、盐商、平民等不同阶层人物纳入研究视野,通过解析个体命运与城市发展的互动关系,解构扬州的精神光谱。从夫差、杨广等政治人物对城市格局的塑造,到董仲舒、李白等文化人物对城市气质的滋养,再到史可法等忠义之士对城市精神的铸就,以及市井民众对城市生活肌理的建构,形成了多层面、多维度的人物研究体系,实现了对城市精神内核的立体化阐释。
在生活肌理维度,著作以“雅俗共生”为核心分析框架,深入剖析扬州生活美学的文化内涵与形成机制。通过对“皮包水”早茶文化、“水包皮”沐浴习俗、古典园林造园艺术、非遗工艺传承等生活现象的学理性解读,揭示扬州“崇文尚雅”与“市井烟火”双重特质的生成逻辑——这种生活美学并非刻意为之的精致,而是城市在千年历史积淀中形成的文化自觉,是商业资本与文人审美、精英文化与民间传统相互交融的产物,为城市生活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实证材料。
在地理基因维度,著作以“江河交汇”为核心分析视角,解析地理空间对扬州文化形态的塑造作用。扬州地处江淮之间的南北过渡带,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形成了独特的地理区位优势,这种区位特征不仅决定了其“漕运咽喉”的交通地位,更塑造了其“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书中通过语言、饮食、宗教、民俗等文化现象的实证分析,论证了扬州作为“南北文化缓冲区”的学术命题——江淮官话的语言特质、淮扬菜的烹饪风格、多元宗教的共存格局,均体现出南北文化交融的鲜明特征,为地理人类学视角下的城市文化研究提供了典型案例。
正如两位作者在《自序》中所述:“地处长江和运河节点上的扬州,注定要在中国历史翻云覆雨的朝代更迭中消长,在荒芜与繁盛之间摇摆。战时是烽火前线乃至南北界线,和平时则繁荣鼎沸,卓然大都。少则几十年,多则300年,每逢改朝换代的节律响起,扬州差不多都会在南北拉锯战中遭兵燹血洗,清角吹寒,成为芜城。而天下甫定,这座城市就会从血色黄昏中恢复元气,浴火再生,不屈不挠地重新生长,成为东南一大都会。放眼中国乃至世界,很少有像扬州这样的城市,与一条人工河流如此紧密相关,与国祚族运如此相生相依,不可分割。血腥与杀戮,繁华与生长,死亡与重生,扬州见证了历朝历代的人间悲欢,诠释了战争与和平的亘古含义。”
合上书页,运河的涛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扬州:何止烟花三月》不仅是一部城市传记,更是一部文明启示录。它告诉我们,一座城市的伟大,不在于永远繁华,而在于历经兴衰更迭,仍能守住自己的根与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