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杨清生
最盼过年的是孩童。
过年时候,兜里塞着几角压岁钱,嘴中含颗橘子糖,手上有串小炮仗(鞭炮),身旁“咕咚咕咚”跑着一只兔子灯,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日子更令人期盼?如若做小孩的岁月,天天像过年,做梦也会笑醒。
照老规矩,旧时过年,吃过腊八粥不久,家家前庭后院、房里屋外,就举着竹竿上绑着的鸡毛掸四处掸尘,开始忙年了。
接着给自家砖木结构的老屋,顶上换层纸天花,板壁糊上干净的旧报纸,让它不再落灰尘,掉臭虫。再将八仙桌、长茶几、厨柜倒腾开来,用盆碱水擦洗,一年一次,要抹得干干净净。过年嘛,万象该更新。
三十晚上之前,门上贴副红纸写着黑亮大字的春联,添份喜气。远近响着炮仗声,又用炽热的烟火气,忙着迎接新年。
这些算不上年前最忙的事。置办年货,购肉买菜,跑进跑出,才是琐碎累人的年活。孩童不知愁滋味,哪里知道贫穷的父母,如何借债还贷,在艰难地度年关。记得十岁那年,妈妈年前愁眉不展,有点空闲就跑去找邻里、熟人,一连八九天,好说歹说,唾沫都说干了,好不容易凑齐十几户人家,标了个“会”(民间互助众筹形式)。她宁愿多付点利息,当“会”头,第一个拿钱。这样不仅能过年关,还能满足奶奶给我十岁庆生请客的愿望。我的生日在正月里。
年前最忙人的还是做“预制菜”。大人戴着蓝布护袖,在油烟有点呛鼻的锅边煎蛋饺、炸圆子、炖肉烧鱼;孩童穿着新袜新鞋,在灶旁转来走去,顺手抓个圆子,撂进嘴里,年味先在他们咀嚼中一次次飘出。
年前,南京人独有的习俗,将菠菜、芹菜、胡萝卜丝、黄豆芽、豆腐果、藕片……十多种蔬菜分别炒熟,再一起倒入大铁锅中混炒,名曰“什锦菜”,寓意吉祥,量大耐吃。趁热给近邻送一碗,人家回馈一碗,你我搛一筷,在嘴里品尝一番,听到都是“味道正”“好吃”,偶尔也会听到“还缺一样菜”的质疑。
南京人过年不能不炒什锦菜。过年五天,这是天天要吃到的辅菜,最能配酒、下饭。家家都炒得多,盛在脸盆、瓷罐里,存放在阴寒处保鲜。什锦菜的香味从灶间、屋内弥散到天井里,四处皆能闻到,在人们心中,就是浓郁的年味。
老门东人家,在江宁、溧水乡下多有亲戚,年前还得多忙一件事——租棉被。
我家巷口,赵大婶就做租棉被生意。年前去迟了租不着,还得再找别家。
三十晚上前两天,外婆总会让姨父带着表哥,从刘村乡下推着独轮车,载着炒米、欢喜团、方方的小年糕和咸鱼咸肉,来接济我家。当晚妈妈卸下两扇房门,铺上稻草、垫褥,让他俩盖上租来的棉被,暖暖和和睡个好觉。
三十晚上下午,妈妈还特意叫我做件事,去房里取出一本黄历,站在堂屋里的方凳上,把黄历挂在长茶几上方。厚厚一沓烟盒大的历纸,钉在印有古代仕女与大刀牌香烟广告的硬纸板上。挂好黄历,妈妈抚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一年一年长大了,好好读书,才有出息。”
天色暗下来,炮仗声此起彼伏响着,美丽的声、光不绝。这盼望了一年的时刻终于到了,家人围满一桌,吃年夜饭,热气飘拂,菜肉散香,灯火温馨,新年已坐在身旁。
欣逢新岁,相互拜年。我们小时候,喜欢跟在父母身旁去亲戚家拜年,心里算计着、盼望着能收多少压岁钱,尝到什么样的、在家吃不着的糖果点心。
五天年中,家家整洁的桌上,都放着糖盒或瓷碟。里面放满四色糖、葵花子、酥豆,招待拜年的亲朋。桌上放着水果的人家不多,太贵。四色糖指浇切片、花生糖、寸金糖、酥糖四样,平时店里无售,过年凭票每家各二两,奇香奇甜,吃了还想吃。都留着过年,招待客人。客人也会象征性地吃一两片,过了初五,妈妈把剩余的四色糖分给我和弟妹,大家都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每次到小姑妈家拜年,我都会瞟几眼碟子里的四色糖。喜欢我的小姑妈总不让我失望,每样都抓几块塞到我衣兜里,让我好激动。那年为她九十岁庆生,餐桌上我特意说起四色糖这件事,惹得老人家笑着用手帕几次擦泪水。
过年那几天,老街小巷鞭炮声声,遥遥相应,火药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时浓时淡,不愿散去。
过年难得连休几天,谁不想找个乐处,以遂心愿?打麻将、玩扑克、看场戏、逛次夫子庙,或在天井里抖空竹,跟小孩一起放烟花、放鞭炮,都是快乐的事。
我喜欢跟玩伴去附近街巷,看哪儿有木偶戏,就钻到前排,开开心心看一场。过年几天,巷口街边,常有木偶戏演员,靠墙边用一大块蓝布,支起凹字形一人高的戏台,锣鼓“咚咚锵锵”一响,木偶跟真人一样鲜活起来,说说唱唱,舞刀弄棒,表演的《三打白骨精》,很快把我们带入情境,忘了自己。
晚上,月亮高兴地洒下银辉,街巷里人逐渐多起来。我和弟弟拎着点亮的荷花灯,也跨出家门,跟在灯队的后面,唱着:“玩灯的娃娃出来哟!不要你的红,不要你的绿,只要你一根红蜡烛……”开心地唱着、走着。队伍越走越长,喧闹声响彻街巷,过年的兴致达到高潮,人们在每个角落都能闻到浓郁的年味。
转瞬时间已走过七八十年,我还记得那玩灯的队伍,只是忘了队伍里的那些小朋友。如今好想再向他们要根红蜡烛,点亮记忆深处的那盏荷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