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 孙晓明
我一眼就看见了娘竹篮里的那块肉——它静静地卧在那儿,并不起眼。
除夕那天,娘起得特别早,她要赶到桥头街的肉摊买肉。娘指着最肥的一块五花肉:师傅,给我斩七两。杀猪的汉子手起刀落,秤杆一翘,八两。娘连连摆手:只要七两,七两就够了!
猪肉七毛三分一斤。七两正好五毛一分一厘。按“四舍五入”,这一厘自然便抹去了。若买一斤,娘实在舍不得;买半斤呢,是三毛六分五,要多出一分钱。汉子嘿嘿地笑,操着厚背刀像绣花似的割下一小块:你这女佬,真会算。
七两肉到家,娘先把最肥的熬了油,剩下就只有拳头那么大了。我嘀咕:这点肉,三筷两筷就没了,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娘乜我一眼。
她将爹前两天从塘里挖的两节莲藕洗净,拎起菜刀,乒乒乓乓,把肉和藕剁得粉碎,装进瓷盆,又打进两个蛋,撒上一碗面粉,赤手入盆一通揉拌起来。随后,一团团馅料从她掌心滚出,化作一个个大肉丸。还未下锅,我的馋虫就爬到了嘴边。
我屁颠屁颠跟进灶间,给娘当下手。风箱叭嗒作响,灶膛里柴禾、晒干的牛粪和煤渣争先蹿起火苗。不一会儿,油光黄亮的肉丸从黑铁锅里铲出,在青瓷花碗里堆成小山。那香气飘出去,连门前桐树上的麻雀都馋了,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喳不停。
江南人家除夕祭祖。肉丸、豆腐、百叶、豆芽菜和米粉饼端上八仙桌。祭过祖的菜不能马上吃,娘将它们端回灶间温热,再端上桌。这时,年夜饭正式开始。
我等不及啦!筷子直奔肉丸——“啪”,爹的筷子落在我手背上,横我一眼:这是“看菜”,不准吃!
我强忍着泪。娘轻轻抚着我的手背,嘴角微微一动,这肉丸是年头上招待客人的,现在只能看看。我望着她手背上沟壑般的皱纹,好像明白了什么。
年初一,姑婆一家来拜年。肉丸端上桌,没有人吃。年初二,舅舅一家来了,肉丸继续端上桌,一个也没动,接下来,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可奇怪的是,客人们像约好了似的,筷子只夹萝卜、青菜、豆腐等素菜,偏偏绕过那碗肉丸。
这碗肉丸就这样被端上端下。到了年初八那天,我馋得实在熬不住了,趁爹娘不在,打开碗橱,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肉丸,舌头一伸,“哧溜”——一口香喷喷、油汪汪的鲜汤滑下喉咙。那一刻,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只有一个字:爽!
肉丸是决计不敢动的,少了会露“马脚”。不料,被妹妹一头撞见。她跑过来:哥,我也要吃。话音未落,一个肉丸已在她手里要往嘴边送。我急了,一把夺过放进碗里。妹妹“哇”的一声就要哭开。我赶快捂住她的嘴,咬她耳朵说:喝点汤可以,肉丸少了,给爹发现,少不了一顿“生活”(挨打)。她瞪圆眼睛望着我,转眼间,碗边就架起了一台“小抽水机”。
肉汤明显少了。怎么办?灶台井罐里的水还温着呢。我舀了一勺,沿着碗边慢慢转圈倒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俗话说“拜年拜到大麦黄”,可过了正月十五,年也就淡了。娘默默地将那碗坚守半月的“看菜”蒸热,端到桌子中央说:吃吧。
肉丸经过多次蒸煮,早已松软,藕香与肉脂交融,入口即化。我和妹妹的筷子如雨点般落下。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比肉汤好吃吧?
岁月流逝。那碗“看菜”早已成为记忆,却总在某个年节时分悄然浮上心头。如今,日子越来越好,逢年过节,餐桌上的菜碟层层叠叠,山珍海味也不足为奇。猪肉已是寻常之物,再不用像当年那样,为买“七两”还是“八两”而算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