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在异乡与故纸之间

□南京 张璐

2025年6月,我来到南京。这是一座满街梧桐的城市,六朝的烟水气浸润在每一条巷弄里。我拖着行李箱从南京南站出来时,正值梅雨初歇,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石砖之下,埋着多少等待被唤醒的记忆——正如我还不知道,一本即将来到我手中的书,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我安顿身心的那根锚。

我是做史志编辑的。这行当说出去,旁人往往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便补一句“就是编地方志的”,对方便点点头,仿佛懂了,又仿佛更不明白了。其实也不怪他们,史志工作枯燥、琐碎、默默无闻,像是历史长河边上一个安静的淘洗者,一篓一篓地筛着泥沙,只为留下几粒金屑。

过年前几天,领导给了我一本书,说:“这是吕佐兵先生的书,咱们史志工作者的前辈,你好好读一读,学一学。”第一眼看时,墨绿色的封面上,“箧笥存贝”四个字竖列于中央,左侧一列字为“史志修编诗文选”。书脊上还印着中国文史出版社的名字,分量沉甸甸的。我翻开扉页,本想着既是同行前辈的著作,闲暇之余定要翻翻,谁知一读便放不下了。

吕佐兵先生也是史志工作者。这本书里收录的,主要有序跋杂俎、笔存摭拾、发言应对、志乘评说、诗联题记、附录特载等等。书名取得极妙,“箧笥”是收纳的竹器,“存贝”是珍藏的贝壳。他将史志修编比作海边拾贝,那些散落在时光沙滩上的碎片,被一枚一枚拾起,擦拭干净,收进筐中。这个意象让我心头一动——这不就是我们这群人每天都在做的事吗?

然而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读到这本书的序言和跋文时,窥见的那条漫长而传奇的人生轨迹。吕佐兵先生在自序中写下一句让我久久无法释怀的话:“我本一苦娃,幡然成今我。”他说自己本是苏北乡野间一个命途多舛的孩童,自幼随双亲颠沛流离,历经逃荒乞食之艰。新中国成立后,他得以由小学而至中学,由中学而升入大学,终在学成之后参加工作,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八十多年间,经受了多少冻馁煎熬、悲苦辛酸,又遭遇了多少欣喜欢乐、幸福温暖。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旧居与新舍、过往与当下,在这一盏灯下,都通了。原来天下的修志人,都在同样的深夜里,对着同样的残编,做着同样的事。书中有一篇《让历史记忆在这里定格延展》,详细记述了栖霞方志事业的拓荒历程,这也恰恰印证了吕老同窗赠诗中那句“呕心沥血无寒暑”,原来不是夸张,是写实。读到跋文时,吕先生谈到了古人云“人生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我也忽然理解了这本书为什么叫《箧笥存贝》——或许它不是要成为什么不朽的经典,只是一个人,在海边拾了一辈子的贝壳,把它们收进筐里,留给后来的人看看。这份谦卑背后的自信,这份低调背后的深情,让我这个后辈读来,既惭愧又温暖。

如今,我来南京近一年了。书桌上方志资料堆得越来越高,我也渐渐能辨认出这座城市的脉络。那本《箧笥存贝:史志修编诗文选》就静静地安放在我的桌上,素净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也有另一个史志工作者,在灯下翻着资料,写着稿子,在故纸堆里打捞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隔着时光和地域,我们在同一盏灯下,做着同一件事。

这也或许就是阅读对我而言最深的馈赠——让我知道,我从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