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副刊

寻盐商旧迹

□南京 张长宁

烟花三月下扬州。这天,我沿大运河两岸,寻觅当年盐商遗落在时光里的旧迹。

扬州依运河而建,因盐业而兴。隋代运河开通后,南北舟楫、天下盐利皆汇聚于此,官府掌盐政之权,商人行运盐之务,这座城的风华,便在古运河两岸慢慢扎根。

行过衙署,再至瘦西湖,烟波间藏着一段盐商旧闻,看似戏说,却非虚言。乾隆南巡途经五亭桥,望着湖面潋滟波光,随口感叹,此地较京城颐和园少一座白塔,便缺几分气象。乾隆言者无心,总商江春当即应声,称陛下明日再来,白塔必成。当夜,江春遣人买通太监取来塔样,调集整船食盐,以盐为材、糯米为胶,外裹素洁白绸,数万工匠连夜赶工。天将明时,湖畔便立起一座通体雪白的亭塔,远观如白玉雕琢,光亮温润。乾隆次日登船远眺,初以为是神迹,知晓为盐堆所筑后,只淡淡叹道:扬州盐商果然富可敌国。后来江春以砖石砌成真塔,留存至今,成为瘦西湖畔一处经典景致。

逛毕盐运使司衙署,我悠然步入东关街。清代中期,此处是盐商往来的核心商业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沿街老旧铺面,当年皆是盐商频繁出入之地。街中段的个园,主人正是黄至筠,他执掌盐业五十载,园子以竹为名,四季假山精巧绝伦,宅院与园林相连,既是栖居之所,亦是商谈盐务之处。盐商的万贯家财、体面尊严与审美意趣,皆藏于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之间。不远处的汪氏小苑,是寻常盐商居所,院落格局紧凑,暗门、隔间、雕花都完好保存,暗室藏银票、暗门防匪患,由此可见,盐商营生从来都不易。

出东关街,便抵东关古渡。明清之时,这里是官盐转运的核心码头,盐船鳞次栉比,装卸之声昼夜不息。盐从盐场运至此处,再发往全国各地,河水流淌的不只是货物,更是扬州的钱粮烟火,还有盐商与百姓的生计悲欢。沿运河向南行,便是南河下街区,乾隆年间,这里会馆林立,盐商大宅连片而建,是扬州真正的商业中心。汪鲁门盐商住宅有九进院落、百余间屋舍,楠木大厅气派非凡,如今作为大运河盐商文化展示馆对外开放;周边的湖南会馆、湖北会馆、四岸公所,是盐商聚会议事之地,当年官府加税,盐商联手停工,终逼官府更改税率,抱团之力可见一斑。如今的南河下,老宅改作精品民宿,文创小店集聚,古巷老街,于春风里焕发出新的生机。

谈及运河由来,世人常念及隋炀帝。《资治通鉴》《隋书》记载,大业元年,朝廷征百万民夫开挖通济渠,又调十余万人疏浚邗沟,连通黄河、淮河、长江,只为保障南北漕运通达。民间传说更添几分浪漫色彩,称隋炀帝心系广陵琼花、江南烟雨,不惜倾尽国力修御道、建行宫、造龙舟,三幸江都。龙舟极尽华美,高数十丈,分四层楼阁,饰以金玉珠翠,八万余纤夫缓缓牵引,船队首尾相连,绵延两百余里,极尽奢靡。隋朝国祚不长,这条运河却以万民血汗,为扬州铺就了千年繁华的根基,此后,扬州成为南北水运线上的璀璨城池。

自唐至清,两淮盐税占全国盐税三分之一以上,朝廷国库,大半倚仗盐利充盈,扬州也因此稳居东南第一都会。世人皆吟“烟花三月下扬州”,皆盼“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世间风流与富贵,尽聚于这座烟雨城中。

如今的扬州老城区,街巷、宅院、码头均未被过度修整,依旧保留旧时模样。盐商文化文旅板块人气旺盛,带动餐饮住宿收入稳步增长,成为扬州文旅的亮眼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