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 宫凤华
家乡河流迤逦流淌,河里的水草如俊俏少女的青丝,散发着一股子风雅韵致。青绿的河水里,水草色泽嫩绿,水彩画般明净。淡蓝的天空下,横亘在河中的水草如河滩上的芦苇,虚实相映,如一幅写意的山水画,让人于空灵中感到禅意。
亲水的夏天,水草长得蓊蓊郁郁、娇娇滴滴,风情万种。河里的马尾草像大家闺秀的象牙梳子;马鞭草似细密的松针,有些扎手;狐尾草羽状的绿叶,如老道的拂尘;水蒲草是田间的青衣韭菜;龙须草身姿袅娜,一波三折;还有水柳、鸭舌头、猫耳藻等。水面上有绿毯似的水花生、挤挤挨挨的菱盘、八卦似的水浮莲、蜈蚣似的水浮萍、剑戟似的茨菰。
荷叶间、菱盘里、草尖上时常有水蜘蛛、红蜻蜓、花蝴蝶光顾。蛙声出水,带着满身的潮湿。蛙鸣是最乡土最纯粹的,和鸟叫蝉鸣一起,在乡村的背景上奏起了土味十足的二胡曲、埙曲、唢呐曲。
凉爽的清晨或闷热的傍晚,总有姑娘媳妇蹲在竹桩码头上汰洗衣物。孩子们在河里游泳嬉戏。水草抚摸过他们的肌肤,如同母亲的手,是那样的柔软和亲切。岸边的芦苇和水蒿在夕阳的濡染下,雄浑而凝重,如一幅风景画。
那时候,我们常常跟父母亲到卤汀河里的浅滩上绞水草。父亲和母亲手抓两根长竹子,一头用绳子扎紧,另一头在河里绞草。绞到草了,我就往船上捧。有时水草里藏着小鱼小虾,我就快速抓住,放到船头的水桶里养起来。到了夕阳西沉时,船上的水草堆得像一座山,让人担心一阵细浪就会把船掀翻。
这时,父母各执一篙撑着草垛似的河草船,我在船头游水开路。夕光濡染,他们周身镶了一层锦,肥厚而温泽,像搽了蛤蜊油一样。绞好的河草要运到自留地里,还要一捧一捧地运上岸,放进芋头行里,秋后的芋头才能长得又大又圆。盖在蒜头地里,防大雨冲刷,蒜头才能出得齐整。有时河草还用来沤渣。父亲把罱的河泥,用戽锨戽到渣坑里,然后填进绞来的河草,发酵后,弄到田里,栽秧,特肥。
母亲常常撑着一条小木船到河里捞水花生和水葫芦。水花生捞回家到加工厂碾碎,那是上好的猪饲料。我家的几头猪养得白白胖胖的,见到我们就哼哼嗷嗷的,一脸的欢喜。我扔进几把青嫩的水花生,这些家伙冲上来就大嚼吞咽,还争抢打架呢!
水草不与陆上花木争宠,隐于水中,是许多水生动物的栖身地和庇护所。河里的水草有时无法与一场风亲近,无法与一缕阳光温存,但心里是欢喜的,有明月的倒影,有群鱼的唼喋,有孩子的拨弄,有村妇的采撷,有青蛙的呐喊,有流云的徘徊,有杨柳的轻抚。河边的水草给河流镶了一道道绿色的花边,是村庄的一枚枚精致的首饰。
水草和淳朴的村民一样,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自在妖娆,自在欢愉,点缀着河流,点缀着心灵,点缀着岁月。
而今,远离故土,格外怀念袅娜升腾的炊烟和清雅灵秀的水草,格外怀念远去的恬淡而平和的乡村生活。水草缠绕的村庄,绵软悠长的乡间岁月,如阡陌间云淡风轻的光景,令人久久怀念。炊烟一样摇曳的水草啊,永远荡漾在我的心灵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