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 姚正安
我是1975年夏季高中毕业的,村里的四五名高中生有的进厂,有的到单位上班,只有我一个人回到村上做农活。祖母说:“你哪天种过田的,挑担挖沟,你吃得消啊?”“我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一百几十斤,怎么就吃不消了?”我说着还屈伸着胳臂给祖母看。祖母“嘿”了一声,说:“你不要嘴凶,不苦得你半死才好呢!”
回家的第二天就干活了。当时正是夏管时节,无非就是给稻苗薅草、治虫、施肥,还有就是积秋肥,拾旱草搪草粪。活计都不是很重,但还是经历了腰酸背痛,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渐渐适应。说来也怪,我一点不怕干农活,也不怕干重活,与所谓的大劳力一样干。那时农村还是按工种给工分,重活的工分肯定要比一般农活高很多。妈妈常常叮嘱我:“不要蛮干,人家歇你也歇。”我当时唯一感到不舒服的是觉不够睡。
我在农村劳动了差不多两年,什么农活都干过,1975年底还开挖山阳河。我有时觉得,我就是天生当农民的料子。罱泥既是重体力活,又有点技巧,但我一上手就干得有模有样,不逊色于老手,一罱子泥水好几十斤,呼啦一下就上船了。去粮站送公粮,既是讨巧的活计,又是体力消耗巨大的工种。但我第一次送公粮就肩扛着一百多斤的麦笆斗爬四节大跳(木跳板,那时还没有输送带)。说了,村上很多人都不相信。至于,挑麦把稻把、挑河渣猪灰、挖墒踩水车、撑船拿舵,更不在话下。
然而,直到今天想起来还后怕的是麦收季节那十来天的劳动情景。农人说,割麦如救火。麦子说黄就黄,一黄就得收割。割迟了,麦头儿脆了会脱落,遇到下雨天还会倒伏霉变。
每天麦梢上还有露水就开始割了,女人在前面割,男人在后面挑,挑到船上,运到打谷场上堆起来。麦芒粘到身上,刺刺戳戳的,非常难受。但还是可以克服的,大不了脱光了,跳下河洗把澡。白天割好了,晚上打夜工脱粒,就是用老虎机把麦粒与麦秸分离。一连多日,天蒙蒙亮起床,干到大半夜闭眼,铁打的也得蜕一层皮。有时,中午吃饭,饭碗捧在手里,居然打起瞌睡,妈妈看了,直咂嘴。我天天渴望下雨,即使让我顿顿吃肉,我也不干,我还是渴望下雨,一旦下雨,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我不止一次问妈妈:“什么时候下雨?”妈妈笑笑说:“我哪晓得呢!再说了,怎能下雨呢?下雨麦倒在田里、烂在场上,喝西北风啊?”我哪儿想到这些,我就是希望突然来场大雨,让我倒在草垛上睡睡。
两年后,我还是离开了农村,从事教育和行政工作。我常常想起在农村从事农业生产的日子,我也常常为自己当时“渴望下雨”的荒唐想法发笑,下雨就像文章中的逗号,只是暂时的停顿,农活放在那儿,总是要干完的。务农的日子不长,但为我日后几十年的工作奠定了精神基础。我由衷感到农民的伟大,日复一日地从事农活,但从不言苦,从不埋怨,默默付出,默默担当,这也是我不敢懈怠工作的动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