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明前茶
夏天快结束时,子津成功入职上海的一家外企,为上班方便,她改租了窗口可见“魔都地标三件套”的公寓洋房。阿虹和妹妹知晓消息,来与外甥女商议:以后,若公司安排你去海外培训或出差拓展业务,我们可否来上海游玩借住数日。
阿虹与妹妹都超过50岁,有15天年假,分别生活在南京和苏州,自家孩子读完研究生工作了,但离结婚生子还有些时日,因此,这也是这对中年姐妹一生中负担最轻的时候,她们觉得,来上海看展览、听音乐会、逛杂货店,十分滋养情绪和灵魂,另外,她们还是脱口秀发烧友,想来这里参加开放麦,可以“一笑解千愁”。她们也渴望来上海City Walk,拍摄多幢历史建筑的全貌和细节,成为她们个人视频号的核心素材。“你不在上海时,我们借住你的公寓,可以买菜做饭,还省了住宿费,你也不必担心人走了,猫和植物无人照料。”
子津热烈响应这一提议。她记得自己在上一个公司工作时,出差前一定要把猫送到宠物店关笼子,从宠物寄养店接回后,一向敏感胆小的猫整日哀叫不已,子津为了安抚它,强行抱持它,它必然恼怒抓挠主人。猫的眼中盛满困惑与愤怒,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还知道回来?你凭什么抛弃我,让我关在笼子里不得自由?”
秋天,子津去新公司报到,前往新加坡参加培训前,她与两位姨妈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交付公寓的钥匙和几张手绘地图,地图上,她特意标注了去开放麦、去博物馆、去历史建筑群的公交地铁换乘线路。子津细心交代:今天是拖着箱子直接从公司去机场,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没来得及换,干净的床单被套、浴巾、牙刷牙膏和拖鞋,分别放在哪里。见外甥女如此操心,阿虹笑了:“你快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你的猫。”
一周时间眨眼就过去了,阿虹和妹妹打道回府前,将钥匙封好,交给子津公司的前台,完成无缝交接。
子津回家,一开门,猫就扑过来,围绕着她欢蹦乱跳,各种撒娇,欢闹片刻后,猫纵身攀上爬架,展示了身手的矫健和情绪的高昂。接着,子津看到餐桌上新出现的复古色蝴蝶兰,一根长长的花茎上,十几朵花正在怒放。子津与猫亲昵片刻,习惯性地去拿饮料,突然发现,自己临走时还空着一大半的冰箱,这会儿装满了新鲜水果和蔬菜。冰箱门上吸着卡片,上面写着:“包了100多个大馄饨,有小白菜猪肉馅的,也有芹菜虾仁馅的,都分装成8个一袋的小包,冻在冷冻室里了。”子津摩挲卡片,心头涌起热浪:这种静悄悄的关怀,也只有把她当女儿看的人,才能做到吧。
走过半开放的小客厅,子津的眼睛再次睁大了:床上用品也换了,莫兰迪色的枕套、床单和被套,明显不是家里原有的。子津最喜欢的玩偶抱枕靠在床头,怀中抱着卡片,卡片上是阿虹的笔迹:“见你的床上用品都用得起毛了,我们给你买了细麻床单等换上,旧的还可以用,我们洗干净带走,不占你衣橱的空间。另外,发现床垫过硬,特买了一个薄乳胶床垫垫上,如果你不习惯睡它,可把它剪开,垫在猫窝里,等天冷了,猫会很暖和。”在卡片的最后,阿虹带点惴惴地写道:希望我们的自作主张,不会让你觉得被打扰、被冒犯。
这怎么会?就算子津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她也记得两位姨妈暖融融的笑脸。子津五岁时,第一次被阿虹带到上海,去外滩坐渡轮,去红房子吃红烩牛肉饭,去买轻巧的圆头皮鞋并看芭蕾舞演出,那时候,她稚嫩的小脑瓜里就有一个隐约的念头:她喜欢这里,喜欢上海柔性的、灵透的气韵,喜欢梧桐树在老洋房上洒下的晃晃悠悠的光斑,或许有一天,她会来上海生活。时光荏苒,20多年倏忽而过,如今,轮到为其引路的姨妈们来体验上海了,这不啻为一个巧妙又有趣的轮回。子津暗下决心:下次,姨妈们再来时,她要请一天假,带她们走一走自己发现的宝藏街巷,让那些只有本地人才能领会的美和愉悦,像一滴夜露,浸透姨妈们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