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周世青
江苏泗阳,是我生命地图上无法绕过的坐标。20世纪70年代,我随父母下放,在此度过近九年岁月。今年国庆假期,我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探望相交五十三载的挚友冯锦超君。
锦超长我六岁,退休前曾任泗阳县临河乡房湖小学校长。他既是我步入社会结识的首批同事,也是我此生维系最久的知己。双重情谊,使他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1972年春,我从临河中学高中毕业回到房湖一队,恰逢房湖小学筹建。校址选在五队队房西侧,校舍是土墙灰瓦平房。从沈圩小学调回的锦超担任初二数学,我被抽来教初一语文。
我与锦超初见如故。他是洋河中学高中毕业后回乡任教的。彼时虽刚执教几年,却深谙教学之道,讲课深入浅出,于我犹如启蒙之师。我们都热爱体育,他打篮球身姿轻盈矫健,我的乒乓球在全公社稳居前三。县城每有赛事,常一道骑车前往,往返六十里路,一路谈笑风生。犹记同去观看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路上苏北雪夜的刺骨寒风与银幕上的春暖花开交织成难忘的画面。
那时锦超作为普通农家的长子,肩负照顾弟妹的重担,虽生活艰辛却始终保持着整洁的仪容——银灰中山装和白色运动鞋,彰显那个时代青年学子的风骨。记得有次去他家,执意留我吃饭却发现家中无油。他向邻居借了一小勺油,倒在麦秸扎成的“油絮”上,炒菜前在锅底轻轻一擦。那顿饭,让我吃出了生活最本真的苦涩与温情,连同油絮擦锅底时的滋啦声响一直珍藏在我的心底。
1973年的一个秋夜,我受命赶写房湖大队开展群众文化活动经验材料。煤油灯下,锦超相伴在侧。午夜,他从隔壁表哥家的鸡窝里捉来半大公鸡,又从屋后地里薅来秋豆。不多时,锅中炖着公鸡毛豆,锅边贴着玉米饼,热气氤氲、满屋生香。那顿饥馑年代的“盛宴”激发了我的文思,所写经验材料被选中参加淮阴地区会议交流。会前,我去地委招待所改稿恰与知青典型方玉的丈夫同居一室。这些际遇都成了我们共同的宝贵记忆。
在房小执教两年后,我被抽调去公社,先后从事文字、宣传等工作。虽与锦超不再是同事,但兄弟般的情谊难以割舍。1978年我考入南京师范学院,毕业留宁工作。此后数十年我们分隔两地,却始终在教育战线上并肩前行。
如今锦超已七十有八,他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家乡的教育——历经二十三载民师生涯后转为公办教师,在教师、校长和乡成教主管等多岗奉献,直至2007年光荣退休。在锦超的身上,我看到了中国乡村教育不弯的脊梁。
回泗的当晚,我与锦超重逢。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无情的刻痕,但精神依旧矍铄。他将亲友悉数邀至。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得知锦超退休生活优渥,儿孙满堂且皆有所成,我由衷欣慰。这一代教育人的坚守,终获岁月的馈赠。
临别时,秋雨潇潇,暮色苍茫。凝望这片承载青春记忆的土地,我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在广袤的乡野间,有无数像锦超一样的乡村教师,虽个体微光渺渺,但亿万微光汇聚,便成了改变无数人命运、照亮一个时代的璀璨星河。他们的奉献成为共和国教育史诗中,最质朴也最不可或缺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