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吴晓平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苏北小吃店,卖秧草包子,翠绿好吃。想想这玩意儿过去是用来喂猪的,现在城里人当稀罕美食,也叫奇哉怪也!
秧草,是扬州人的叫法,学名苜蓿,很诗意的一个名儿。我认识秧草,应该是哥哥姐姐插队江浦的时候。刚下农村那阵,知青哪有心思养鸡喂猪?过了几年,扎根农村了,也学着农村人养几只鸡,春天再抓个猪崽回来,腊月杀了好过个肥年。当地人都说,养猪不赚钱,看看屋后田。也就是说,一头猪一年养下来,胡吃海喝的,又是饲料又是粮食,根本赚不着什么钱;但每天将这些肥料送到田里去,却是最好的粪肥。
在我的印象中,养猪很麻烦。一大早猪就拱得圈门山响,哼哼唧唧的,赶紧舀一盆烀好的山芋,掺上米糠送去。小猪仔又吃又屙的,铲出踩踏一夜的黑臭圈土,垫上干净的黄土,给它继续糟蹋去。苦了大姐,每天累死累活收工了,还要顺路打猪草。路边的秧草,塘里的水葫芦,收过庄稼田里的山芋藤、玉米秸……反正人不能吃猪能吃的,统统弄回来。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秧草。暑假里,帮哥哥姐姐烧饭,当伙头军,还要兼任饲养员,烧饭烧菜间隙,顺带还要打猪草喂猪。所以我那时候最恨猪,天天吧唧个嘴,肚子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尤其是一年养到头,喂到最后半个月了,还要催肥,膘长厚了能卖个好价钱。每天要烀上一大锅山芋,足足几十斤,也不够它一顿塞的。
更让我好奇的是,江浦农村习俗,不论哪家杀猪宰羊,哪怕打了一条狗,全村人都可以来吃大户。不用队长通知,白天你家杀猪了,晚上全村人都会涌来。像我们这样的下放户,在农民心目中也算是有钱人了,杀猪请客不但要有肉有菜,还要贴上烟酒,否则说你小气。一头猪杀下来,半片全村人打牙祭,另外半片腌的腌、卖的卖,掰着手指头一算,不赚还赔。
后来回城了,住苜蓿园,这才知道,南京城东这块区域,实际上600年前是皇家养马的破落地。苜蓿也不是什么宝贝玩意儿,就是喂马的草料。想当年朱元璋要饭时,不要说养马了,人都养不活。他爹死了,找块黄土埋尸的地方都没有。又逢天降暴雨,一个炸雷,兄弟俩扔下尸体就跑。回来再找尸体,不知是被雷坑埋了,还是被洪水冲土掩了,反正这段老朱家最落魄之事,日后等他当了皇帝,居然被描绘成是老天爷开眼,炸雷壅土天葬,可见吹牛拍马的神功历朝历代都概莫能免。想到妙处,不由“噗嗤”一笑,亦是莞尔。
前些日子我在《青石街》上发了篇散文,说我小时候最恨吃飞机包菜,吃得心里寡寡的、潮潮的,能长出草来。群友曾建东发了张照片,是他自家种的包菜,说他们农村人现在也不吃这玩意儿了,都撕了拿去喂鸡。我仔细看了一下照片,确认他这喂鸡的包菜还不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飞机包菜,叶白茎细,应该比飞机包菜好吃得多。另一位群友沪宁也支持我的观点,说那时菜场卖的飞机包菜松松垮垮,叶色发青,又粗又柴,难吃得很。她还回忆说小时候粮食不够,家里每天都是飞机包菜掺米煮饭,阿姨盛饭总是拣饭多菜少的给哥哥姐姐吃,说他们读书正在长身体,饿不得。有个男同学在课堂上饿昏了,老师还号召大家捐粮票帮助……这些往事说出来,年轻人大概像听天书,不了解的甚至会生出“何不食肉糜”的感慨。
也难怪,如今生活好太多,过去的苦难早就淡忘了,一些老话比如“油多不坏菜”啊、“车多不碍路,船多不碍海”啊,早已过时,没人相信且不能理解了。就像过去喂猪的山芋藤,现在配上红椒白蒜嫩肉丝,风情万种地端上来,在大饭店里也算一盘时髦菜;过去磨面没除干净麸皮的面粉,灰不溜秋的,现在理直气壮地叫全麦面,卖得比精面贵——都是吃饱了撑的,营造一些新概念而已。
顺便说一嘴,现在秧草包子之所以好吃,还是因为馅里猪油放得多,油闷住绿,不寡不潮,滑溜溜地顺进肠胃,顿生一种清新高雅的感觉。你真要是一点儿油不放,直接让他吃草,他也是要骂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