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但东亚并不太平。有一美国人涩泽尚子，看其名字，很可能是日裔美国人，据说是涩泽荣一的玄孙女，她大致在20年前出版过《美国的艺伎盟友：重新想象敌国日本》一书，在十几年前被引进翻译在中国出版，此书系统生动梳理二战后美日关系的嬗变演化，娓娓道来，很值得一读，对于中国读者深入了解美日关系，大有裨益。

众所周知，日本侵华由来已久，至少在其完成明治维新之后就暴露狼子野心图穷匕见，而登峰造极之一则是甲午战争。《马关条约》签订，逼迫中国割让台湾与辽东半岛，赔款之巨，令人咋舌。甲午战争战败之后，引发中国重大变革，也开始了学习日本的浪潮。戊戌变法失败，庚子之乱爆发，日本火中取栗，大捞一把。此后的日俄战争，日本率先偷袭旅顺港，日俄在中国的土地上激烈较量，最终以俄国惨败而告终，日本侵占甚至灭亡中国之心更为炽热，这才有亡我“二十一条”的提出，威逼袁世凯签字画押日本此举导致五四运动的爆发。时光荏苒，到了1931年，经过精心运筹的九一八事变猝然而至，中国抗战就此开启。涩泽尚子对中日关系不感兴趣，她从九一八事变十年之后的珍珠港事件开始说起。日本此举，令美国人大感意外，舆论哗然，太平洋战争就此开始。四年之后，美国向日本投掷了两枚原子弹，苏联红军也出兵中国东北，日本宣布战败投降。战争如此结束，如何处理日本？日本与欧洲的德国和意大利有何共同之处与相异之点？希特勒与墨索里尼都已死去，日本的天皇怎么办？日美关系是怎样开始逆转的？

涩泽尚子以克罗克特的考察为线索，从独特的日本妇女和儿童这一文化视角切入，细说美国大兵与日本儿童、妇女的接触，从巧克力、糖块等看似细小的事物入手，就“日本玩偶”和维多利亚时期的“日本热”、“美国大兵‘爸爸’受到他的幸福‘家庭’的欢迎”、日本大量涌现的“蝴蝶夫人”这一所谓战争后的“新娘”分析探讨二战之后的美日关系，昔日的敌国日本逐渐转变为美国的冷战盟友的细致过程。出于政治与经济需要，美国媒体心领神会在战后一直微妙精心地配合决策层调整对日本的态度，通过大量在媒体报道中的议程设置对日本施加“女性的”特征，描画日本心智不够成熟宛若“像个12岁的男孩”这样的战后新形象，如此重塑，如此人设，还煞有介事地比较大和民族与日耳曼民族的异同，就麦克阿瑟与裕仁天皇的关系、日本皇太子的教育、如何把罪责推诿到东条英机等人身上等一系列操作，最终使裕仁天皇成为模范家居男性，是日本军人的傀儡，裕仁天皇就这样被打扮成热爱和平的免罪者，成功地将日本部分军国分子与大部分日本国民相剥离、日本也由残酷的敌人转变为柔弱阴性的“艺伎”形象，并借助从项层政治到民间关系的所有层面的往来互动，逐渐消解日本的战犯形象，成功将日本纳为新的盟友冷战堡垒。

美国有大量的日裔美国人，其中既有在美国踊跃参战投身二战战场者，也有大量返回日本进行侵略战争者。战争结束，冷战很快到来，紧接着朝鲜战争爆发，一切追责都给人以潦潦草草跌跌爬爬之感。涩泽尚子专门提到了布鲁斯在日本本州岛大江山战俘营受尽凌辱之事，但关押他的川北友弥却在美国逍遥法外优哉游哉。一次偶然邂逅相逢此人，令布鲁斯大为愤怒。他告上法庭，希望伸张正义。此一事件，影响巨大。川北友弥被绳之以法，执行死刑。但，川北友弥最终还是被假释，回到东京，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方才死去。与川北友弥事件同时还有一所谓“东京玫瑰”事件，户栗郁子利用电台为日本军国主义摇旗呐喊，被判刑十载，后来她被平反昭雪。川北友弥与三木武夫似乎还有一定的亲戚关系，三木武夫这位曾任日本首相的风云人物也曾施加影响营救川北友弥。

《美国的艺伎盟友：重新想象敌国日本》内容涉及新闻、广告、娱乐、文学等各领域，力求全方位阐释所述历史时段的社会背景，所有论述，丝丝入扣，详实生动。日本神风队队员西山幸正得到美国人资助而到美国上大学，而这一奖学金设立者的儿子约翰斯通是牺牲在菲律宾的17岁战士。涩泽尚子还提到美国好莱坞的大量电影诸如《再见》《夜幕下的东京》《秋月茶室》《桂河大桥》《蛮夷与艺伎》《全力以赴》《黑岩喋血记》《苏丝黄的世界》《爱情多么美好》《紫心勋章》《太阳中的三条纹》等的传播、灌输、重塑，日美之间的关系被柔化，所谓“占领”也被披上一层面纱。到了1964年，东京举行奥运会，是亚洲首次举办此一盛会，似乎标志着日美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如今已经年逾六旬的涩泽尚子是美国布朗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她主攻20世纪美国文化史和日美关系史，曾获2006年美国西北大众文化协会彼得·科林斯最佳图书奖。

“死敌”突变“盟友”，美国为何态度悄然逆转。涩泽尚子如此解读二战之后美日外交史上的这一段诡异翻盘，生动翔实，引人入胜。涩泽尚子有这样一段话，颇有意味，摘引在此：“美国人仍旧从两方面看待日本：日本引人着迷的同时又令人厌恶排斥，和善的同时又具有威胁性，亲善的同时又不怀好意，是美国年轻的盟友又是狡诈奸猾的敌人。”作者还引述了一位美国人的看法，蕴含着美国对日本的隐约担心：

“但是，他仍对这样的一个民族感到不安，因为他们‘（实际上）仍是一个帝制统治的社会，有1亿为生计残酷竞争的人们拥挤在’一片相对贫瘠、地质条件不稳定的岛屿上。”

是谁亟续贵和篇，遗恨长留乙未年。第一游人须记取，春帆楼上马关前。看看涩泽尚子这一本旧书，也许对我们冷静看待中日关系的复杂性、斗争的长期性，不无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