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 朱秀坤
老家的庭院里,是有树的——那时,谁家院里没有树?村前屋后,田间地头,连厨房、猪圈跟前都是树。炎夏时节,大人们喜欢到小巷尽头的那棵古槐树底下乘凉,捧一粗瓷大碗,碗里堆着高高的山芋饭和几块咸鱼干,就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咀嚼得有滋有味。
我家院里有三棵树:桃树、楝树和桂花树。桃树不大,年年开花,一树的春光灿烂。花开的日子,小小的院里都是艳艳的红。花落了,结果却不多,又是毛桃,被鸟雀吃了不少,能长大的也就三五只,也就乒乓球那么大,却异常的甜。
楝树也有樱桃般大小的果实,苦的,不能吃,是我们打弹弓时的子弹。楝树的造型好看,有着松树般的英姿,树冠极力张开,叶子也疏朗,阳光透过来,洒下一地的斑驳。我喜欢搬张凳子在树下写作业、看书,直到暮色升上来,母亲喊我吃晚饭。楝树可以驱虫,夏天便摘了楝树叶子,稍稍晒一晒,点着了,一缕缕青烟,一股特别的清芬,用来熏蚊子。我们就躺在离楝树不远的凉床上,听父亲讲济公和尚的故事,讲岳飞大战金兀术。楝树是可以打家具的,很结实,且不蛀,我家的小饭桌和几张板凳全是楝木的。
桂花树是我种的,那年上高中,在镇上买的,有蟾宫折桂的意思,希望自己考个好学校。树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活了,我却落榜了。第二年,桂花开了,是棵金桂,满院清香,月夜里尤其沁人心脾。母亲特意收了桂花,用白糖渍了,说是可以包桂花汤圆,还可以做桂花糖。那年母亲真的为我做了几次桂花汤圆,每逢我从复读的学校回家。冬天里,桃树、楝树都成了光枝秃丫,唯有桂花树在白雪纷飞中依旧一身浓绿,格外抢眼。
后来当兵了,到了关外塞北的军营,每次探亲归队的列车上,经过一个叫“三棵树”的小站,总会想到有三棵直指青天的挺拔大树,那是三棵什么树呢?是不是如我老家院里的桃树、楝树和桂花树?一股浓烈的乡愁就会袭上心头,不知那时的父亲正干些什么,母亲会不会还在倚门翘望?
许多年后,父母亲都不在了,我也安家到了城里。这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里,我多想种树,不多,就三棵,像老家院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