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3版:读品周刊

非虚构写作中的“身体感知之真”

《荒野寻马》 依蔓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5年6月

□依蔓

美国作家威廉·津瑟(William Zinsser)在其完成于1976年的代表作之一《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中,这样描述非虚构写作中“回忆录”这一类型的写作。

“回忆录不是整个人生的概述,它是通向生活的窗户,很像在构图上具有高度选择性的照片。它看起来像是在随意、甚至任意地回顾往事,实则不然,它是有意的建构。梭罗八年间写过七个不同版本的《瓦尔登湖》草稿。在美国人的回忆录中,没有比这一部更难完成的了。要写好回忆录,你必须成为自己生活的编辑,赋予散落四处、半遗忘的事件以叙事结构与组织思路。回忆录是发明真实的艺术。”

作为非虚构写作者的写作,进行着某种基于“真实素材碎片”的“发明真实”的行动,同时获得某种程度上“主宰”曾无力左右之现实的权力,也同时落于必须服从真实律令的规则框架之中。所谓“发明”,并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在既有材料中寻找秩序。所谓“主宰”,也不是任意改写,而是在结构中赋予意义。

2025年11月,美国《华盛顿邮报》报道了一起和《纽约客》杂志的人事有关的新闻,在一名《纽约客》的事实核查员(fact-checker)被解雇后,一些知名作家为他发起声援。在这则新闻中,事实核查员是一个在《纽约客》有超过80年历史的职位,19世纪40年代起,这家杂志就以承诺对内容进行事实核查而闻名。

新闻行业中的事实核查,是非虚构写作中确保事实之真的代表实践。事实核查(fact-checking)是一项在新闻出版流程中重要的专业实践,事实核查员对稿件中涉及的每一个可验证细节进行系统性核实,包括人物身份、时间地点、数据来源、引语准确性以及背景信息的可靠性。它不仅仅是简单的“查错”,而是一种独立于作者与编辑之外的审读机制,通过与受访者的再次确认,与档案资料和原始文献的反复比对,确保叙述与事实之间不存在偏差。

在作为文学实践而非新闻实践的创造性非虚构写作中,无论是以自我为书写对象,还是从第三人称出发进行书写,事实之真之外,在我看来还存在更本质意义上的另一重真实维度。

真实并不应该仅仅被理解为可通过多信源核实、文本比对、专业性资料验证等方式被核查、被证明、被支持的逻辑事实的结果。除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层面的事实之真,还存在着更具根本性决定意义的、身体现象学意义上的身体感知之真。事实之真的判定,仰赖意识与逻辑。然而作为以肉身存在于世的非虚构写作者,在书写行动展开之前,身体性的存在先于意识逻辑,身体感知及通过知觉构建的与他者、世界的互动关系,更决定了书写对象和呈现立场。

身体感知之所以构成一种真实,并非因为它提供了另一套事实标准,而是因为它揭示了自我与世界如何被经验——并非首先以逻辑命题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气味、温度、重量、节律等方式抵达身体。身体感知不是对现实的修辞加工,而是现实得以被感知、被进入、被书写的前提条件。在这一意义上,身体感知之真并不与事实之真相对立,而是构成事实得以显现的基础,是更本源意义上的真实,尽管它容易被理解为无法被理性证明其纯粹性、可靠性、清晰性、确定性的主观存在。

作为一个非虚构写作者,如何书写其所经历的现实,事实上恰恰是在书写其曾经或正在用其肉身所真实经历、理解、构建的与世界的真实关系,其自身也是世界之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虽然这一重真实无法被某种核查机制的逻辑所验证,但它更彰显着非虚构写作者作为人类主体的珍贵性所在。

法国人类学家娜斯塔西娅·马丁因研究北极地区信仰泛灵论的游牧民族,曾在俄罗斯的堪察加半岛进行田野调查。在2015年的一次田野调查中,她意外在山里和一头熊遭遇,被熊咬伤头部后幸存下来。她将这次受伤的经历写成作品《从熊口归来》。作为一本非虚构作品,娜斯塔西娅·马丁在《从熊口归来》中完成的不是对脱险奇迹的复述,她的写作是更具穿透性、对身体感知之真的存在论反思。被熊攻击之后的伤口令人生惧:“草原上一片红色,我的手也是红的,脸上满是伤口,肿得简直不像样子。就像是在远古神话时代,混沌未开,而我就是一个模糊的形状,撕裂的伤口下,脸的轮廓消失了,到处都是黏液和血:这是一次新生,因为显然这并不是死亡。”

但她并不简单地将自己定义为受害者,在她和熊的缠斗中,她的身体与熊的身体是平等存在的两个知觉主体。

娜斯塔西娅·马丁的遭遇之所以具有穿透力,并不在于其极端性,而在于她拒绝将经历进行简单化的定义。一场与熊的相遇,不只是一次野生动物与人类发生冲突的事件,而是一次关乎存在的震荡。身体不再只是承受伤害的客体,而成为新的关系结构的见证:伤口标记疼痛,也标记边界的模糊——人类与动物、现实与神话、自我与他者、梦与现实。真实的身体感知经验成为新的意义生成场域。

与娜斯塔西娅·马丁相通,在进行《荒野寻马》的写作时,我所探索的也是身体现象学意义上身体感知之真的文学实践。

AI时代,人类主体创作的必要性随着技术迭代不断受到挑战。然而作为人类创作者与人工智能的根本区别,是具备在身体感知之真中还原并反思存在命题的能力。当一具身体在不同知觉场域流动时,存在本身的感知经验也在不断生成,无论是在寒风中手指被冻得麻木,在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泥沼中感到恐惧,还是被一头熊在脸上留下血肉模糊的创口而疼痛。它们是肉身对现实处境的真实回应,是存在的明证,是某时某刻某一存在者与世界互动的不可替代的真实痕迹。

对于创造性非虚构写作而言,真实不仅在于不虚构事件,更在于不背叛身体对世界真实的多重维度的统一性的复合感知。在此之上,写作者的立场与创作得以形成,文本成为保留身体与世界相遇时震颤的拓印,回应“何以为人”的诘问,昭示不容置疑的存在之真。依循身体感知之真书写,寻找穿越茫茫荒野的道路。